沉溺指南！
巷子不深，很快就找到了那家茶馆。门脸很旧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推门进去，里面意外的安静，只有两三个客人。空气闷闷的，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。
我们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。椅子是硬的，桌面磨得发亮。点了最普通的绿茶。
开始只是随便聊聊。说说这茶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，说说杭州这几天总是阴阴的。话题很散，有一搭没一搭的。
后来不知怎么，就聊到了以前。那些在论坛里熬夜发帖的日子，那些隔着屏幕分享音乐和电影的时刻。
有些细节我都快忘了，她却记得很清楚，连我某天随口抱怨食堂难吃的话都还记得。我也想起一些她的事，比如她总喜欢在雨天听某支乐队的歌，听得窗户上都是雾气。
“那时候真能聊啊，”她捧着茶杯，热气蒙在她脸上，“好像有说不完的话。”
“嗯，”我说，“经常聊到天亮，第二天上班困得不行。”
我们都笑了笑。笑完了，又安静下来。茶馆里很静，能听到隔壁桌轻轻的交谈声，还有外面隐约传来的车声。
又聊到现在。她工作还是老样子，忙，但好像也习惯了。我说我也差不多，每天就是那些事。生活好像没什么大变化，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茶喝到没颜色了，我们还在聊。聊的都是小事，零零碎碎的，像把过去的时光一点一点捡起来，拼凑着看。有时候会沉默一会儿，但也不觉得尴尬，就那么坐着，听着茶馆里低低的背景音乐。
后来店里的伙计过来添水，委婉地说他们快要打烊了。我们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。
走出来，夜风有点凉。街上人少了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我们慢慢往酒店走，走得不快。
到了酒店楼下，她停下脚步。
“我上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我把手里的外套递给她，不知什么时候我拿着的。
她接过外套，没有马上走，站着看了我一会儿。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，她的脸一半在光里，一半在暗处，看不真切表情。
“今天……”她开口，又停住了。
“嗯？”
“没什么，”她摇摇头，“就是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该我谢谢你，专程跑这一趟。”
“程澈，很开心能见到你。”
她笑了笑，没等我回答，就转身进了酒店。玻璃门打开又关上，把光留在外面。
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那扇门，偶尔有人进出。风有点大，我拉紧了衣服，转身往地铁站走。
回家的地铁上人不多，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。车厢微微摇晃，窗外的灯光连成流动的线。我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对面窗户里自己的倒影，有点模糊。
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。早上还在为要不要去机场犹豫，现在已经把她送回酒店，自己坐在回家的地铁上。像做了场漫长的梦，醒来时有点恍惚，分不清哪些是真的，哪些是梦里的。
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。打开门，屋里黑着，和早上出门时一样。我开了灯，换了鞋，走到厨房倒了杯水。水很凉，喝下去清醒了一些。
洗完澡躺在床上，却没什么睡意。外面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。我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这一天终于结束了，以一种我从未预料到的方式。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，有点空，又好像被什么填满了。很复杂，复杂到不想去细想。
睡不着。
明明身体很累，脑子却异常清醒。窗帘没拉严，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，斜斜地切在墙壁上。翻来覆去，床单被揉得皱巴巴的，乔曦最后站在酒店门口路灯下的侧影，还有茶馆里氤氲的热气，总在眼前晃。
索性坐起来，背靠着冰凉的床头板。黑暗中摸索到床头柜上的烟盒和打火机，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火苗窜起，映亮一小片范围，很快又暗下去。深吸一口，缓缓吐出。夜很静，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，还有烟丝燃烧时细微的咝咝声。
拿起手机，屏幕的冷光瞬间刺得眼睛眯了一下。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，划开又锁上，反复几次。聊天界面是空白的，只有系统默认的问候。上一次对话，停留在一年前那条未能回复的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降落在你的城市，你会来接我吗？”再往前，是无数条零碎的日常，争吵，和好，又争吵。
现在，她就在这座城市的一家酒店里，直线距离可能不超过五公里。这个认知让胸腔里堵着什么，闷闷的。
又吸了一口，尼古丁让神经稍微松弛了些，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在。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。
睡了吗？
这三个字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。会不会太唐突？会不会打扰她休息？她会不会觉得我……纠结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。可是，如果什么都不说，就这样让这一天彻底结束，心里又好像缺了一块。
那些在茶馆里没能完全说完的，那些在夜色中并肩行走时沉默传递的，似乎都需要一个更确切的落点，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。
终于，心一横，拇指按下了发送键。
绿色的消息气泡跳了出去，简短得只有三个字和一个问号。屏幕暗下去，房间里又只剩下那一点烟头的微光和窗外漏进来的、冰冷的路灯光。
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长了。我盯着漆黑的屏幕，烟夹在指间忘了抽，直到烫意传来才猛地回神，按熄在烟灰缸里。焦糊的气味混着之前的烟味，在静止的空气里弥漫。
会不会已经睡了？手机静音了？或者……她并不想回复？
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去。窗外偶尔有夜车驶过的声音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，最后重归寂静。我靠在床头，盯着那道不变的光束里上下浮动的微尘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。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，为了一条可能没有回音的信息坐立不安。
就在我几乎要放弃，准备把手机扔到一边强迫自己睡觉时，屏幕忽然亮了。
一声极轻微的震动，在深夜里清晰得惊人。
我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