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轮回我的规则手册
期末考试结束的**已经响过二十分钟,林澈才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。
教学楼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。他喜欢这种时刻——所有人都走了,只剩下他,和那些在试卷上等待被解开的数学题。逻辑是世界上最干净的语言,每一步推导都必然指向唯一的答案,不像人际关系,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变量。
经过高二(三)班时,林澈停下了脚步。
教室后门虚掩着,里面似乎有光。
这不合理。今天是暑假前最后一天,值日生应该在半小时前就锁好门窗。林澈推开门,教室里空无一人,只有夕阳把课桌染成橙红色。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——那里放着一本纯黑色的笔记本,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。
林澈皱了皱眉。这不是他的东西,也不像任何同学会用的款式。他走近,拿起笔记本。
触感冰冷,像金属。
翻开第一页,空白。
第二页,依然是空白。
就在他准备合上笔记本时,暗红色的字迹如同渗出的血液,在纸面上缓缓浮现:
【规则一:不要被教导主任发现你的异常】
林澈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盯着那行字,大脑迅速开始分析可能性:墨水的化学反应?电子墨水屏?某种新型恶作剧道具?他用手擦了擦字迹,指腹干净,没有沾染任何颜料。
“挺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里带着理科生面对未知实验时特有的冷静。
他将笔记本塞进书包,转身离开教室。
走廊的灯突然全部熄灭。
林澈脚步一顿,手已经摸到墙上的开关。按下去,没有反应。停电了?不对,窗外操场上的路灯还亮着。他拿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功能,白色的光束切开黑暗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一点一点出现的,而是突然之间,整个教学楼“活”了过来。
楼下传来学生奔跑的脚步声,欢笑声,某个教室里老师在训话,隔壁班有人在合唱——那首上周艺术节获奖的曲子。这一切都太真实,真实得不合理。现在是晚上六点,学校应该已经清空。林澈快步走到楼梯口,向下望去。
他看到了学生。
穿着本校校服的学生,三三两两地从各个教室里走出来,谈论着暑假计划,抱怨着考试题目。他们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,但动作自然,谈吐流畅,就像任何一个平常的放学时刻。
除了一个细节。
所有人的影子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西北方。而此刻夕阳在西边,影子应该向东。
林澈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。他退后一步,躲进楼梯间的阴影里,大脑飞速运转:集体幻觉?大型实景演出?还是更不科学的可能性?他想起那本笔记本,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。
翻开,第二行字正在浮现:
【规则二:课间休息时,走廊上必须有交谈声,分贝不得低于60】
什么意思?
还没等他想明白,下课铃响了。
刺耳的**在教学楼里回荡,那些行走的学生们突然全部停住。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,动作整齐划一到令人毛骨悚然。然后,他们开始交谈。
“数学最后一道题你算出来是多少?”
“暑假要去哪里玩?”
“听说新开的奶茶店买一送一。”
每一句话都自然,但所有声音混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诡异而平均的音浪,不高不低,正好维持在某个水平。林澈看见一个男生张着嘴,却没有发出声音,旁边的人立刻凑过去,机械地重复着刚才的话题,填补了那个空白。
就像程序在修复漏洞。
林澈的呼吸变轻了。他靠在墙上,观察着。这不是真人。或者说,不完全是。他们的行为有模式,对话在循环,表情缺乏细微变化。他需要信息,需要理解这个空间的规则。
他想起了规则一:不要被教导主任发现你的异常。
那么,什么算“异常”?
林澈低头看了看自己。校服,书包,学生的样子。他试着迈出一步,走到光亮处。没有人看他。很好。他学着那些“学生”的样子,慢慢走下楼梯,嘴唇微动,假装在说话。
二楼的情况和一楼一样。他需要离开这里,去校门口看看。但走到一楼大厅时,他停住了。
教导主任站在大门中央。
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,戴着金边眼镜,手里拿着***本——和林澈记忆中的王主任一模一样。但眼前的这个“王主任”站得笔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学生,头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,像监控摄像头。
林澈的掌心渗出冷汗。他不能转身,那会显得可疑。他继续向前走,保持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速度,嘴里依然无声地动着。
还有十米。
五米。
“你。”
声音响起时,林澈的心脏几乎停跳。
“王主任”的手指向了他。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镜后面的眼睛空洞无神:“你的鞋带散了。”
林澈低头。他的鞋带确实松了,拖在地上。周围的“学生”还在行走、交谈,但他们的视线开始若有若无地飘过来。不对,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——他现在的状态和其他人不同,这是“异常”吗?
“谢谢主任提醒。”林澈听见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,然后蹲下身,慢慢系鞋带。
他的手很稳。他知道现在不能慌。系好左脚的鞋带,然后是右脚。站起身时,他对“王主任”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向门口走去。
那只手又抬起来了。
“等等。”
林澈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是哪个班的?为什么这么晚才走?”
这个问题很普通。任何一个教导主任都可能这样问。但林澈的大脑在报警——那些行走的学生没有一个被拦下询问,为什么是他?他做了什么不同的事?
他系了鞋带。
其他人没有。
在这个空间里,停下脚步系鞋带,就是“异常”。
“我是高二(一)班的,在教室自习忘了时间。”林澈转过身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一点歉意的笑容。这是他花了很长时间练习的表情,为了应付那些需要社交的场合。
“王主任”盯着他,足足三秒钟。
然后点了点头:“早点回家。”
林澈如蒙大赦,快步走向大门。玻璃门外是熟悉的街道,路灯,行人,一切都正常。他伸手推门——
推不动。
又拉,还是纹丝不动。玻璃门上倒映出他的脸,还有身后“王主任”越来越近的身影。林澈的心脏狂跳,他再次用力,门像是和整个世界焊在了一起。
“忘了告诉你。”
“王主任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平静得可怕:
“规则三:放学后,学生必须在十分钟内离开教学楼,否则将视为留校察看。”
林澈猛地转身。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六点十二分。他进教学楼是六点整,拿到笔记本是六点零五分,查看走廊是六点零八分——他“放学”已经超过十分钟了。
“王主任”的脸开始变化。皮肤变得透明,下面不是血肉,而是某种流动的数据流,0和1的绿色数字在皮肤下闪烁。他的手伸向林澈,五指张开——
林澈向后猛退,背撞在玻璃门上。他下意识地伸手进书包,摸到了那本笔记本。几乎是同时,笔记本自动翻开,新的一行字正在浮现:
【规则三补充条款:若因不可抗力无法离校,可前往图书馆三层东侧第三阅览室,该区域今日开放至晚九点】
不可抗力?什么算不可抗力?门打不开算不算?
“王主任”的手已经快要碰到他的肩膀。林澈来不及多想,他蹲下身,从那只手臂下方滚了过去,爬起来就向楼梯跑去。身后传来不似人类的咆哮,还有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在追赶。
图书馆在教学楼西侧,需要穿过整个二楼走廊。林澈冲上楼梯,几乎两步并作一步。二楼的情况变了——那些行走的“学生”全都停了下来,面朝他的方向,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、空洞的微笑。
他们在等他。
林澈的呼吸变得粗重。他看到了走廊尽头的图书馆大门,但中间隔着至少三十个“学生”。硬闯?不可能。智取?怎么取?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那些“学生”的机械交谈,而是真正的、带着颤抖却清晰的声音,在背诵诗句:
“我本可以忍受黑暗,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——”
是艾米莉·狄金森的诗。声音来自右侧的教室。林澈转头,看见高二(三)班的后门开着一条缝,一只手在向他示意。
是陷阱吗?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“王主任”已经出现在楼梯口。那些静止的“学生”开始移动,向他包围过来。没有选择了。林澈冲向那间教室,在“王主任”的手抓住他衣领的前一秒,扑了进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,落锁。
教室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的月光提供微弱的光源。林澈靠在门上,喘着气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他这才看清教室里的人——一个女生,靠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。
“你也是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林澈点了点头,慢慢站直身体。他看向窗外,那些“学生”聚集在门外,但没有进来。“王主任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离开了,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“他们会离开几分钟,然后重新开始巡逻。”女生说,走到门边,透过门缝观察,“我叫夏晚,高三的,刚转来两个月。”
“林澈,高二。”他简短地回答,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,“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?”
夏晚看到笔记本,眼睛亮了一下。她从自己的书包里也拿出一本——一模一样的纯黑色笔记本,但封面边缘有一道银色的纹路。“我也有。我是在音乐教室的钢琴上发现的。上面说,要活过七天。”
“七天?”
“对。今天是第一天。”夏晚翻开自己的笔记本,指着其中一页,“你看这里。”
林澈凑过去。那一页上写满了娟秀的字迹,是夏晚做的笔记:
【目前已知规则】
不要被教导主任发现异常
课间走廊必须有交谈声(≥60分贝)
放学后10分钟内必须离校(或有合理停留区域)
每个“白天”会进入一个不同的“场景”
笔记本是唯一可信的信息源
找到其他“玩家”,但不要完全信任
“玩家?”林澈皱眉。
“这是我的推测。”夏晚说,“既然有规则,有场景,有目标——活过七天,那这就是一个游戏。我们是玩家。而且,”她顿了顿,“我听到过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被那些东西追赶。”
林澈的大脑在快速处理这些信息。游戏,规则,生存。这听起来荒谬,但眼前的一切无法用科学解释。他需要更多的数据。“你的笔记本上还有什么?”
夏晚把笔记本往后翻了几页,停在一片空白上:“大部分页面是空的。但每次出现新情况,就会有新的规则浮现。而且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我的规则和你的可能不完全一样。”
她指向自己笔记本上的一条:
【规则四:不要独自在黑暗中停留超过三分钟】
而林澈的笔记本上,同一位置写的是:
【规则四:不要相信任何没有影子的存在】
“规则是因人而异的。”林澈得出结论,“或者说,是根据每个人的行为模式生成的。我的第一条规则是关于教导主任,因为我遇到了他。你的第一条是什么?”
夏晚翻回第一页:“【规则一:不要在音乐教室弹奏未完成的曲子】。我在钢琴上发现笔记本时,正在弹一首自己写的曲子,只写了一半。”
所以规则是警告。是生存指南。林澈感到一丝兴奋——这就像一个巨大的、真实的谜题,而他有了解开的可能。“我们需要收集更多规则,理解这个空间的逻辑。你说要活过七天,那七天之后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夏晚摇头,“但我的笔记本最后有一行小字,写着‘七日轮回,重启或湮灭’。”
重启。湮灭。都不是好词。
窗外传来钟声。林澈看向墙上的钟,指针指向七点整。就在秒针划过十二的瞬间,教室里的光线变了。月光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日光灯。黑板上出现了粉笔字,课桌上摊开了课本,窗外传来鸟叫声。
仿佛一瞬间,从夜晚变成了白天。
夏晚的手机震动,她低头看,脸色变了:“我的笔记本更新了。”
林澈也翻开自己的笔记本。新的一页正在浮现字迹,不是一行,而是整整一段:
【第一天·场景:日常课堂】
【描述:现在是上午第二节课,数学课。请扮演好学生的角色。】
【核心规则:请回答老师的每一个问题。如果回答错误,或保持沉默超过五秒,将受到惩罚。】
【附加规则:教室里有一个“它”。“它”在观察你们。不要被“它”发现你们知道“它”的存在。】
最后一行字让林澈的血液几乎凝固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教室里。
原本空无一人的座位上,坐满了“学生”。他们穿着校服,低头看着课本,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女老师,正在黑板上写公式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正常到可怕。
而在这四十多个“学生”中,有一个,不是“学生”。
有一个,是“它”。
教室前门被推开,数学老师转过身,用温和的声音说:“林澈,夏晚,已经上课了,请回到座位上。”
所有的“学生”齐刷刷地转过头,看向他们。
四十多张脸,四十多双眼睛。
其中一双眼睛,在笑。
(第一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