涅槃计时
1重生在婚礼前夜手机的震动声持续不断。陈默猛地睁开眼。视线里是昏暗的天花板,
墙角有水渍渗开的痕迹。空气中有股潮湿的霉味。不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。
也不是那间最后栖身的、只有十平方米的地下室。他坐起身,动作有些僵硬。
左胸口传来真实的、属于二十八岁的平稳心跳。没有衰竭的沉闷感,
没有呼吸机软管插在喉咙里的幻痛。床边椅子上搭着件深蓝色西装。熨烫得平整。
那是为了明天婚礼准备的。他抓起还在震动的手机。屏幕亮得刺眼。
日期:2015年10月17日。时间:23:47。锁屏界面上堆叠着未读消息。
最上面一条,备注是“妈”:“默啊,明天千万仔细些。沈家规矩大,别出错,
别让澜澜难做。”手指滑下去。“清澜”两个字跳出来。信息很短,
发送时间是三小时前:“早点休息。”陈默盯着那四个字。记忆像浑浊的冰水,
从头顶灌下来。明天的婚礼。香格里拉酒店三层宴会厅。水晶灯亮得晃眼。
岳母周雅茹端着香槟杯,当着所有宾客的面,声音不高不低:“小陈啊,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
家里佣人多,粗活不用你做。你只要记住,别给清澜丢人,别给沈家惹麻烦。
”台下的窃窃私语。那些目光像细针。他当时怎么做的?他低下头,说了“是”。
然后就是十年。十年里,他活在“沈家女婿”这个标签下。他是心外科拿手术刀的手,
却要用来给岳父的客人倒茶。他专业上的判断,被一句“你懂什么”轻易驳回。
直到沈氏旗下医院那场特大医疗事故爆发,需要一个人担责。他是最合适的那个。外来者,
攀附者,凤凰男。身败名裂。吊销执照。妻子沈清澜在家族压力下,最终签了离婚协议。
他死的时候,四十八岁。租来的地下室,咳出的血浸湿了枕头。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陈默按亮它。光重新映在他脸上。很平静。他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。出租屋很小,
书桌紧挨着床。上面堆着几本厚重的医学专著,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。他坐下来。
没有开大灯,只拧亮了桌角的台灯。昏黄的光圈拢住桌面。他从抽屉里找出新的笔记本。
翻开第一页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片刻。然后落下。“一、关键医疗事件节点。
”他写得很快。字迹有些潦草,但条理清晰。“1.十一月***,
市二院爆发术后感染群,病原体为耐药鲍曼不动杆菌,源头系耗材供应商违规。
涉事供应商‘康健医疗’,为沈氏主要竞争对手‘长兴集团’控股。”“2.十二月五日,
副市长**之母于‘长和私立医院’(长兴旗下)心脏搭桥术后并发脑梗,
主刀医师操作存在可争议点。舆情发酵。”“3.次年一月,
国家药监局将更新《心血管介入器械指导原则》,重点提升可降解支架标准。
现行沈氏主力产品‘裕和III型’金属支架,市场将受挤压。
”这些都是未来三个月到半年,会震动本地医疗界的大事。有些上了新闻,
有些只在业内流传。前世的他,此时正沉浸在新婚的忐忑与沈家施加的压力中,
对这些信息毫无觉察,更谈不上利用。笔尖顿了顿,翻到下一页。“二、技术要点备忘。
”他开始勾勒一种血管内超声影像与压力导丝融合评估的技术细节。
这技术要到2016年下半年,才会由国外专家引入国内进行示范手术。现在写下的,
是未来几年才被验证的最佳操作路径和参数阈值。这不是简单的回忆。
他需要将十年临床经验积累的判断,与超前的知识融合,转换成当下能理解、能操作的指令。
写满两页纸。他停下。手腕有些酸。台灯光晕外,房间的其他部分隐没在黑暗里。
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他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、渴望被接纳的穷小子医生。他是陈默。
经历过地狱,又爬回来的人。有些东西,他不再奢求。比如施舍的尊重。有些东西,
他要自己拿。用谁也无法轻视的方式。合上笔记本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
凌晨的城市,霓虹未熄。远处高楼顶端有航空警示灯,一下,一下,红点明灭。明天。
他需要一场无可挑剔的亮相。不是迎合,是宣告。但姿态不能过火。沈家是豪门,也是深潭。
周雅茹的掌控欲,沈宏远的利益权衡,还有那位一直对继承权虎视眈眈的表哥秦屿。
一步都不能错。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走回去看。是母亲:“妈睡不着。你爸在地下,
肯定也高兴。我儿要娶媳妇了,还是那么好的人家。你好好待人家姑娘。
”陈默看着那几行字。前世,母亲在沈家一直过得小心翼翼。直到去世前,
还拉着他的手说:“是爸妈没本事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他吸气,慢慢吐出。
在屏幕上打字:“妈,放心。我会好好的。以后也会让你好好的。”发送。
他把手机放到一边。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。需要休息。明天很长。意识沉下去之前,
最后一个念头是:沈清澜。那个婚礼上穿着白纱,美丽却眉眼间带着疏离的女人。
那个后来十年,与他同床异梦,最终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的妻子。这一次,会不同吗?
他不知道。但至少,他不会再给她机会,用那种混杂着怜悯与失望的眼神看他。
闹钟在六点响起。陈默起身。洗漱,刮胡子,穿上那套西装。镜子里的人年轻,颧骨有点高,
眼神很静。他提前一小时到了酒店。宴会厅门口立着巨大的婚纱照。照片上,他笑容标准,
沈清澜依偎在他肩侧,唇角弯起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。工作人员忙碌地做最后布置。
司仪看到他,有点惊讶:“陈先生这么早?沈**还没到化妆间。”“随便看看。”他说。
他确实在“看”。熟悉通道,确认流程,检查了麦克风电源。这些细节,前世他没在意。
等婚礼开始,他才发现自己像个提线木偶。陆续有亲友到来。大多是沈家那边的。穿着讲究,
彼此寒暄。看到他,点头示意,笑容里的审视多于祝福。“陈医生,恭喜啊。”“小陈,
精神不错。”他一一回应,不卑不亢。周雅茹是和她妹妹一起来的。深紫色旗袍,珍珠项链,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看到他,脚步停了一下。“妈。”陈默主动开口。周雅茹嗯了一声,
上下打量他:“衣服还合身?”“合身。”“待会儿来的客人多,
很多是清澜爸爸生意上的伙伴。你少说话,多听。敬酒的时候跟紧清澜,别自己乱走。
”“明白。”周雅茹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看了眼旁边竖着耳朵的妹妹,
最终只是抬了抬下巴:“去后面看看清澜准备好没有。时间差不多了。
”化妆间里满是鲜花的香气。沈清澜坐在镜子前。最后一缕头纱被造型师固定好。
她听到开门声,从镜子里看过来。四目相对。她今天很美。婚纱是定制款,剪裁极佳,
衬得她脖颈修长,锁骨清晰。妆容精致,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。但眼神还是那样。平静,
有礼,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。“来了?”她说。“来看看你。”陈默走近几步。
造型师和伴娘们识趣地退到一边。“外面人很多?”“不少。”“我妈……跟你交代过了?
”“交代过了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让我少说话。”沈清澜沉默了一下。她转回头,
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也看着镜子里的他。“委屈你了。”声音很轻。“不委屈。”陈默说,
“场面话总要说。但日子是我们自己过。”沈清澜睫毛动了一下。
她似乎想从镜子里分辨他这句话的真意。但陈默神色如常。司仪在外面敲门:“沈**,
陈先生,时间到了。”婚礼进行曲响起。大门打开。光束打过来。宾客席黑压压一片,
无数的脸,无数的目光。陈默站在通道尽头。看着沈清澜挽着沈宏远的手臂,一步一步走来。
沈宏远把女儿的手交到他手里。手很凉。他们转身,面向司仪,面向所有人。流程一项项走。
宣誓,交换戒指。戒指套上沈清澜手指时,她指尖蜷缩了一下。然后到了双方父母致辞环节。
周雅茹拿着话筒,走到台中央。她先感谢了来宾,夸赞了女儿,语调优雅得体。最后,
目光转向陈默。全场安静下来。“今天,我最小的女儿清澜,也成家了。”周雅茹微笑,
“小陈是个踏实的孩子。我们沈家,也不是看重门第的老古董。以后就是一家人。
”她顿了顿。“家里什么都不缺。我们只希望,小陈你能真心对清澜好。安安稳稳的,
别惹是非,别让她操心。清澜从小没吃过苦,有些事,你多担待,多体谅。”话听着体贴。
但每个字都敲在“身份”上。别惹是非,多担待。提醒他,也提醒所有人:这段婚姻,
是沈家的“下嫁”。宾客席里有了极细微的骚动。有人交换眼神。
沈清澜的手指在他掌心变得僵硬。前世,他在这里低下了头。
陈默感觉到旁边沈清澜呼吸的轻微变化。他捏了捏她的手,力道不大,但很稳。然后,
他从司仪手里,接过了另一个话筒。这个动作让周雅茹眼角细微地***了一下。
流程里没有安排新郎现在说话。陈默转向宾客。他目光扫过台下,没有在某处停留,
也没有回避。“感谢各位今天到来。”他开口,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,平稳,清晰,
“更感谢我的父母,养育我成人。”他停顿一秒。“也感谢沈先生和周女士,
愿意将清澜交给我。”他没有叫“爸妈”。“时间很长。”他继续说,语速不快,
“我说太多,此刻也没有意义。我只向清澜保证一件事——”他侧过头,看向沈清澜。
沈清澜正看着他。眼睛微微睁大,里面有来不及掩饰的讶异。“从今天起,
我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。”陈默说,每个字都落在安静的空气里,“我会用我的方式,
对你负责。对我们的生活负责。”“时间会证明一切。”“谢谢。”他放下话筒。
台下静了足足两三秒。然后掌声响起。起初有些零散,很快连成一片。
周雅茹脸上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沉了下去。沈宏远看了陈默一眼,目光里多了点琢磨的意味。
沈清澜什么也没说。直到掌声稍歇,司仪赶紧推进下一环节,
她才极低地、近乎耳语地问:“你准备过?”“没有。”陈默如实回答,“临时想的。
”“不像。”陈默没有解释。敬酒的时候,他跟在沈清澜身边。周雅茹果然紧紧盯着,
几次想插话引导,但陈默应对得体。该叫“叔叔”的叫叔叔,该叫“李总”的叫李总。
话不多,但酒杯碰得干脆,姿态不卑不亢。轮到某桌医学院的老教授,陈默多停留了片刻。
聊了几句最新发表的学术文章。教授有些惊讶:“陈医生也关注这个方向?”“一直在学习。
”陈默说。沈清澜看着他侧脸。他说话时,神态专注,
和她熟悉的那个有些沉默、有些拘谨的陈默,不太一样。婚礼终于接近尾声。
送走大部分客人,只剩最亲近的几家还在休息室闲聊。周雅茹走过来,对沈清澜说:“澜澜,
累了吧?让司机先送你们回别墅。东西都收拾过去了。”又看向陈默:“小陈,
你也回去休息。明天晚上,家里有顿便饭,记得准时。”“好的。”陈默应下。回去的车里,
只有他们两人。沈清澜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流过的夜景。侧脸线条在忽明忽暗的光里,
显得柔和了些。“今天,”她忽然开口,“谢谢你。”“谢什么?”“没让我妈……太难看。
”陈默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沈清澜又说:“你那句‘时间会证明一切’,是什么意思?
”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陈默说,“清澜,我们之间,需要时间。你和你的家庭对我,
也需要时间观察。急不来。”沈清澜转回头,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他。“你好像,
”她斟酌着词句,“和之前有点不同。”“人总会变。”陈默说,“尤其是在重要的日子。
”车驶入别墅区。沈家的独栋别墅灯火通明。佣人迎出来,帮他们拿东西。态度恭敬,
但眼神里的打量掩饰不住。“三**,姑爷。房间在二楼东侧。夫人吩咐了,早餐七点半。
”“知道了。”沈清澜说。他们上楼。卧室很大,连着书房和起居室。布置得很精致,
但也透着客房的疏离感。沈清澜脱下高跟鞋,揉了揉脚踝。“我卸妆。你先洗漱吧。
”陈默点头。他走进浴室,关上门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第一天,算是平稳度过。没有冲突,
但也划下了微妙的界线。周雅茹不会罢休。明天的家宴,才是真正进入沈家舞台的开始。
还有医院的工作。他记得,重生前这几天,科室里应该已经收了那个棘手的病人。
那位赵老爷子的秘书。机会,往往伪装成麻烦到来。他打开水龙头,捧起冷水泼在脸上。
水很凉。清醒的感觉,很好。2初露锋芒晨光透过窗帘缝隙,切割在地板上。陈默睁开眼。
陌生的天花板,陌生的房间气息。他缓了两秒,才意识到身在何处。身侧的位置空着。
床单有轻微的褶皱,显示另一个人曾在此停留。他起身。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。
昨晚他们睡得很规矩。一人一床被子。沈清澜背对他,身体蜷缩。
两人之间隔着足够再躺一人的距离。水声停了。片刻,沈清澜走出来。她穿着丝绸睡袍,
头发湿漉漉的,脸上带着水汽。看到他醒了,她顿了一下。“早。”“早。”陈默下床,
“我一会儿去医院。”“今天不是休息?”“排了值班。”陈默走进浴室,
“家宴我会准时回来。”关上门。他听见外面细微的走动声,衣柜开合声。等他洗漱完出来,
沈清澜已经换好衣服。一套米白色的家居服,头发用毛巾裹着。她坐在梳妆台前,
从镜子里看他。“司机在外面。需要送你去医院吗?”“不用。我打车。”“好。
”对话简短。客气,疏离。陈默换上便装。白衬衫,深色长裤。昨晚那套西装被佣人收走了,
大概会送去干洗。他拿起手机和钥匙。“中午记得吃饭。”沈清澜忽然说。陈默在门口停住,
回头看她。沈清澜没有转身,依旧对着镜子,用棉片擦拭脸颊。“医院食堂,或者点外卖。
别饿着。”“好。”陈默应道,“你也是。”他推门出去。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外科。
熟悉的消毒水气味。走廊里永远有匆忙的脚步声,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,
仪器规律的鸣响。“陈医生?你不是休婚假吗?”护士站的小赵惊讶道。“过来看看。
”陈默换上白大褂,“今天谁主班?”“李主任。不过上午有台教学手术,现在应该刚开始。
”小赵翻了翻记录,“陈医生你要是有空,能不能帮忙盯一下三十六床?家属来了好几趟,
问手术风险的事。李主任之前交代的,我有点说不清。”“病历给我。”陈默接过病历夹,
快步走向病房。三十六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,冠脉多支病变,建议搭桥。
家属担心年龄大,恢复慢。他花了十分钟,
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了手术必要性、替代方案、可能的风险和应对措施。
家属脸上的焦虑慢慢缓和下来。“谢谢您,陈医生。我们听您的。”“决定权在你们。
有任何问题,随时找值班医生。”他离开病房。走廊迎面走来一个人,是科室副主任林海。
“陈默?你怎么来了?”林海四十出头,头发梳得整齐,眼神锐利。“林主任。在家待不住,
过来看看。”“刚结婚就泡医院,新娘子没意见?”林海半开玩笑。“她理解。
”林海打量他几眼,忽然压低声音:“也好。你来了,有个病人,你帮我看看。
”他把陈默带到医生办公室,调出一份电子病历。“这人,五十三岁,男性。昨晚入院的。
胸闷、心悸,心电图有ST段改变,但心肌酶谱不高。冠脉CTA显示血管有狭窄,
但位置不算关键。李主任早上查房,认为可以药物保守,观察两天。”陈默滑动鼠标,
仔细看影像图。血压、血脂数据。既往病史。用药记录。一个名字跳进视线:赵志国。
陈默手指顿住了。赵志国。赵老爷子的生活秘书。前世,就是这个人,
在两个月后突发广泛前壁心梗,抢救失败。死亡时间:十二月五日。
那件事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,间接影响了沈家与某个重要人物的关系。而今天,
是十月十八日。他心跳平稳,继续往下翻。症状描述:劳累后胸闷,持续三到五分钟,
休息可缓解。发作时伴冷汗。“你怎么看?”林海问。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回忆着。
不是记忆里清晰的事件细节,而是更模糊的东西——一种直觉。
前世他未曾直接参与这个病例,但后来在内部病例讨论会上听说过。
最初的诊断就是不稳定型心绞痛,药物治疗。病人情况一度稳定,出院后因一次情绪激动,
突发心梗。“病人现在什么状态?”“在病房。刚用了**,症状缓解了。”“家属呢?
”“没看见。说是工作忙,晚点来。”陈默关闭页面。“林主任,我想去看一下病人。
”“你觉得有问题?”“不确定。但症状和影像不完全匹配。我想亲自做一次体格检查。
”林海看了他一会儿,点头。“去吧。我在办公室。”病房里,赵志国半靠在床上,
脸色有点白,但精神尚可。看到陈默进来,他抬了抬眼。“赵先生,我是心外科的陈默医生。
再给您检查一下,可以吗?”“检查吧。”赵志国语气平淡,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。
陈默开始查体。颈静脉。心肺听诊。腹部。下肢有无水肿。都很正常。
“最近有没有觉得特别疲劳?或者情绪上,压力比较大?”赵志国眼神动了动。“工作性质,
压力一直有。”“昨晚入院前,有没有发生什么事?比如争吵,或者收到什么消息?
”沉默了几秒。“接了个电话。”赵志国说,“老家的事。不太愉快。”“情绪激动了?
”“有点。”陈默放下听诊器。“赵先生,您的血管情况,确实没到必须立刻手术的地步。
但您这次发病,诱因很可能是情绪应激。这种不稳定性,药物控制有一定效果,
但无法完全消除风险。”赵志国看着他。“李主任说,可以吃药观察。”“是。”陈默说,
“常规处理是这样。但我个人建议,如果条件允许,可以考虑做一个血管内超声。
看看狭窄部位的斑块性质。如果是易损斑块,即便狭窄不重,破裂风险也高。
”“血管内超声?”赵志国皱眉,“这东西,我们这能做吗?”“设备有。但操作需要经验。
”陈默实话实说,“我们医院开展得不算多。”赵志国没说话,似乎在权衡。
陈默补充道:“这只是我的建议。最终决定,还是您和主管医生商量。”他离开病房。
走廊里,林海等在外面。“怎么说?”“我建议他做血管内超声。”林海挑了挑眉。“理由?
”“症状与影像不符,情绪应激为明确诱因。我怀疑是斑块稳定性问题。”“依据呢?
”“临床直觉。”陈默说。林海没反驳。他盯着病房门看了一会儿。“你知道他是谁的人吗?
”“有所耳闻。”“那你还敢提非常规建议?万一没事,你落个过度医疗的名声。
万一有事……”林海没说完。“该说的说了。听不听在他。”陈默看了眼手表,“林主任,
我去急诊转转。”他转身离开。林海看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下午四点,陈默换下白大褂。
手机里有几条信息。沈清澜发来的:“家宴改到六点半。妈让早点到。
”还有一个陌生号码:“陈医生,我是赵志国。我决定做那个检查。时间安排好了,
明天上午。林主任说,您如果有空,希望您能参与。”陈默回复:“收到。我会到场。
”他打车回沈家别墅。路上堵车。到的时候,差十分六点。客厅里已经有人。
除了沈宏远、周雅茹和沈清澜,还有一对中年夫妇,以及一个年轻男人。陈默认得,
那是沈清澜的二姨和二姨夫,年轻男人是他们的儿子,周雅茹的外甥。“小陈回来了。
”周雅茹脸上带笑,但那笑没到眼底,“来,见过二姨和二姨夫。”陈默一一打招呼。
态度恭敬,但不热络。二姨夫姓王,做建材生意。打量陈默的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评估。
“小陈是吧?听雅茹提过。医生工作忙啊,周末还得值班?”“排班如此。”“医生好啊,
稳定。”王姨夫笑,“就是挣得不多吧?听说你们医院,副主任医师一年也就二三十万?
”“差不多。”陈默说。“清澜从小没为钱发过愁。”王姨夫转向沈宏远,“***,
你得帮衬着点。总不能让孩子降低生活标准。”沈清澜微微蹙眉。沈宏远喝了口茶,没接话。
周雅茹笑道:“说什么呢。小陈是踏实孩子。钱多钱少,够用就行。”话题转向别的。股市,
房产,某个共同认识的人的家事。陈默安静地听。偶尔沈清澜低声问他一句“要喝茶吗”,
他摇头。佣人开始布菜。众人移步餐厅。长条餐桌。沈宏远坐主位。周雅茹坐他右手边。
陈默和沈清澜坐在左侧,对面是二姨一家。菜一道道上来。水晶虾仁,清蒸东星斑,
蟹粉狮子头。王姨夫很健谈。说起最近想投资一个医疗项目。“医疗器械,进口的。
心脏支架。现在这东西利润高。”沈宏远有了点兴趣。“哪个公司的?”“长兴**的牌子。
德国货。比国产的贵三倍,但人家技术好。”王姨夫看向陈默,“小陈,你是专家。你说说,
进口的到底比国产的好在哪?”所有人的目光落过来。陈默放下筷子。“看具体情况。
”他说,“进口支架在材料工艺和药物涂层技术上的确领先。但对于大多数普通病变,
国产支架的临床效果已经足够,性价比更高。”“那不行。”王姨夫摆手,
“要做就做最好的。贵有贵的道理。”“也有道理。”陈默语气平稳,“不过,
最近国家药监局在酝酿新的指导原则。重点可能会放在可降解支架上。金属支架,
不管是进口还是国产,未来市场都可能受影响。”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沈宏远看向他:“你听谁说的?”“学术期刊上有风向。一些专家在讨论。”陈默说,
“具体政策出台时间不确定,但趋势是这样。”“可降解支架……”沈宏远沉吟,
“沈氏好像还没有这方面的产品线。”周雅茹笑了:“小陈懂得还挺多。不过政策的事,
变化快。咱们吃饭,不谈这些。”但沈宏远显然有了别的念头。他没再追问陈默,
反而和王姨夫聊起了长兴集团的动向。沈清澜在桌下,轻轻碰了碰陈默的手。陈默侧头看她。
沈清澜用眼神示意:少说点。陈默几不可察地点头。饭后,移步茶室。
沈宏远和王姨夫继续聊生意。周雅茹和二姨说着什么私房话。沈清澜被叫过去听。
陈默独自坐在偏厅的沙发上。佣人给他上了茶。他喝着茶,看窗外的夜色。不知过了多久,
脚步声靠近。沈清澜在他身边坐下。她身上有淡淡的茶香。“累了?”她问。“还好。
”“今天在桌上,”沈清澜斟酌词句,“你提的那个指导原则……”“只是闲聊。”陈默说。
“我爸上心了。”沈清澜低声,“他晚上可能会问你更多。”“那就回答。”沈清澜沉默。
她端起自己的茶杯,抿了一口。“你以前,不太说这些。”“以前没机会。”“是没机会,
”沈清澜看向他,“还是不想说?”陈默迎上她的目光。“你觉得呢?
”沈清澜没有移开视线。她仔细看着他,像要分辨出什么。“陈默,”她叫他的名字,
“你现在这个样子,让我有点……”“陌生?”“不确定。”沈清澜坦白,“好像认识你,
又好像不认识。”“人有很多面。”陈默说,“你看到的,可能只是某一面。
”“哪一面是真的?”“都是。”沈清澜不再说话。她转回头,看着自己杯中的茶水。
远处茶室传来沈宏远的笑声。周雅茹的说话声隐约可闻。这个家很大,很华丽。也很空旷。
“明天,”沈清澜忽然说,“我要去集团总部。爸让我跟着学习。”“好事。
”“可能要去一段时间。早出晚归。”“嗯。”“你医院那边……”“我忙我的。”陈默说。
沈清澜点点头。她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开口。楼梯传来脚步声。周雅茹走过来,
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。“澜澜,明天要早起,上去休息吧。”她看向陈默,“小陈,
你也早点休息。明天还要上班。”“好的,妈。”他们起身上楼。回到卧室。门关上。
沈清澜走进浴室。水声响起。陈默走到窗边,拿出手机。屏幕亮着,有一条新信息。
林海发来的:“赵志国的血管内超声,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。第一导管室。你来。
”陈默回复:“好。”他放下手机。窗外,夜色正浓。远处的城市灯火,像一片倒悬的星海。
浴室水声停了。一切才刚刚开始。3风雨欲来第一导管室的无影灯亮得刺眼。陈默刷完手,
穿好铅衣。林海已经站在操作台前,盯着显示屏。赵志国躺在导管床上,局部麻醉,
意识清醒。“开始了。”林海说。超声导管沿着血管缓缓推进。
屏幕上出现冠脉内壁的实时影像。斑块的形态、质地、边界逐渐清晰。前降支中段,
狭窄大约百分之五十。看起来是稳定的纤维斑块。林海移动导管。“看起来还好。
”“再往前一点。”陈默指着屏幕,“靠近对角支开口那里,回声有点不一样。
”导管头端微调。画面变化。一片低回声区。边界模糊,像一团灰影贴在血管壁上。
林海动作停住了。“这是……”“脂质核心。”陈默声音平稳,“易损斑块。
表面纤维帽很薄。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只有仪器发出的规律轻响。“破裂风险很高。
”林海深吸一口气,“即便狭窄不重,一旦破裂,就是急性血栓。”赵志国听见了,
转过头:“医生,情况不好?”“发现得及时。”陈默走过去,“赵先生,
您血管里有个‘不稳定因素’。我们需要调整治疗方案。”“怎么调整?”“建议植入支架。
现在做,或者择期。但不能再等。”赵志国沉默。他看着天花板,眉头紧锁。
“我需要打个电话。”“请便。”赵志国让护士拿来手机。他拨了个号码,背过身去,
低声说了几句。挂断后,他说:“做吧。现在做。”林海看向陈默:“你来做?”“您主刀,
我辅助。”手术进行得很顺利。一个药物涂层支架精准释放,覆盖了病变段。
术后造影显示血流通畅。送回病房时,赵志国脸色好了许多。“陈医生,谢谢。”“分内事。
”陈默说,“术后注意事项,护士会详细交代。一周后复查。”“好。”赵志国顿了顿,
“老爷子那边,我会提一句。”陈默没接这话。“好好休息。”走出病房,林海叫住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问题?”林海问,“影像上,常规CTA根本看不出来。”“经验。
”陈默说,“有时候,直觉来源于观察过的无数细节。”林海打量他,忽然笑了。“陈默,
你最近不一样了。”“人总会变。”“变得好。”林海拍拍他肩膀,“这个病例,
我会写进科里讨论。你功劳不小。”中午在食堂吃饭时,手机震了。
沈清澜发来信息:“晚上能早点回来吗?有事想跟你说。”陈默回复:“尽量。
”下午门诊忙。看完最后一个病人,已经六点半。他换衣服时,林海又找过来。
“赵志国那边,来了个老人探望。”林海说,“气度不一般。院长亲自陪着过来的。
”陈默动作没停。“是吗。”“老人问起主刀医生。我说是你发现的指征,**作。
他点了点头,没多说。”林海顿了顿,“陈默,这可能是个机会。”“什么机会?
”“往上走的机会。”林海意有所指,“你明白的。”陈默拉上背包拉链。“我先走了,
林主任。”回到别墅,客厅灯亮着。沈清澜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。她没换家居服,
还穿着白天那套浅灰色职业装,头发挽得整齐,但神色有些疲惫。“回来了。”她抬眼。
“嗯。”陈默放下背包,“什么事?”沈清澜把一份文件推过来。“看看。”陈默拿起。
是一份内部简报。标题醒目:“沈氏仁和医院被指过度医疗,患者家属已联系媒体。
”内容很简短:一名冠心病患者在仁和医院接受支架植入术后,出现并发症,
家属质疑支架必要性,并指控医院伪造手术指征。事件尚未见报,但已在网络上小范围传播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陈默问。“今天下午收到的消息。”沈清澜揉了揉眉心,
“仁和那边一开始想压,但家属态度很强硬。表哥说已经派人去谈了。”“秦屿?”“嗯。
”沈清澜看着他,“你怎么看?”陈默放下简报。“患者的具体情况有吗?病历、影像资料。
”“还在调。”“那就等资料。”陈默说,“单凭指控,不能下结论。”“如果属实呢?
”沈清澜问。“如果属实,”陈默语气平静,“就不是一个病例的问题。是系统性问题。
”沈清澜沉默。她端起已经冷掉的茶,喝了一口。“爸晚上要开家庭会议。”她说,
“你一起参加。”陈默抬眼看她。“我提的。”沈清澜放下茶杯,“我觉得,你应该在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