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旧时代的月光落在我新生的肩上
我的丈夫是北地大帅霍擎苍,少年得志,权倾一方。他一生未尝败绩,唯一的污点,
是娶了我这个前朝格格。他给了我帅府女主人的一切体面,对外宣称夫妻和睦。
可他每次缴获了西洋的新奇玩意儿,都会先送到我那留洋归来的女***房里。
“西洋的暖炉更好用,给她院里也安一个,别让她冻着。”“她的思想太前卫,你多担待,
别用你的旧规矩去束缚她。”“你若无事,就别让她陪你逛街了,她要翻译文件,很累。
”在又一次大胜捷报传来时,我为他珍视的笼中雀备好了去英国的船票。也为自己,
寻到一条脱身的路……1我叫爱新觉罗·云书。这个姓氏,在现在这个时局就是催命符。
十八岁嫁给霍擎苍那天,我便舍弃了它。他用一场兵变,坐上了北地大帅的宝座。
埋葬了属于我的时代。娶我,是安抚那些前清遗老,是向天下展示他的宽容。
这是府里下人私下议论的话,可新婚后,他待我极好。我爱吃甜食,他让人从江南运来糯米,
每天给我做一碗甜糯的酒酿圆子。他带兵外出巡查,总带回些小玩意儿。一颗圆润的鹅卵石,
风干的一束野花。或是雕工粗糙的木簪。我沉溺在这份爱护里,忘了自己前朝格格的身份,
忘了他军阀的野心,对他有了少女的悸动。可这份甜蜜,像指尖的流沙,
没攥多久就被现实磨得只剩灰烬。他给了我帅府女主人的头衔,
也给了我一座叫静云轩的华丽牢笼。府里的下人见了我,躬身唤一声夫人。眼里却藏着轻蔑。
在他们看来,我不过是大帅功勋墙上的战利品,是用来点缀英雄传奇履历的背景板。
与静云轩一墙之隔的闻新院,住着他从法国请回来的***苏曼殊。她留着齐耳短发,
常穿剪裁合体的洋裙,嘴里总挂着自由与民主。霍擎苍说,请她来教我西学,
好让我跟上他的步伐。可她的课程,从没在静云轩开过。她的教室,设在了霍擎苍的书房,
他们一谈就是半宿。从西洋诗歌聊到南方的战局,我从窗外偶尔传来的笑声里,
拼凑他们世界的轮廓。入冬,北城下了第一场雪。我自幼在关外颠沛,落下畏寒的旧疾。
纵使脚下踩着厚厚的波斯地毯,指尖依旧冷得像冰。丫鬟怜月给我换了第三个汤婆子,
那点微弱的暖意,终究暖不透骨子里的寒。霍擎苍的副官陈川敲开了院门。
身后跟着两个工人,抬着上面铸着德文的铁家伙。“夫人,这是大帅缴获的西洋暖炉,
吩咐给您院里安上。”我还没来得及应声。院外就传来霍擎苍与苏曼殊的谈笑声,
他们正在雪中漫步。“擎苍,这雪景真美,像巴黎的冬天。只可惜屋里太冷,
翻译文件手都冻僵了。”苏曼殊的声音带着吴侬软语的娇嗲,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。
“怎么不早说?把暖炉给你送去。”他转头看到门口的陈川和暖炉,“陈川,
暖炉送苏**房里去。”“她翻译密电是军国大事,冻不得。”“云书,你自小在这里长大,
一定习惯了。她刚从国外回来,身子娇弱,你多担待。”顿了顿,
才补充道:“回头让洋行给你也寻一个。”我眼看着工人抬着暖炉朝闻新院去了。
寒气仿佛又重了几分,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脏。2怜月气得眼圈都红了:“夫人!
那本是给您的!”我拉住她,轻轻摇了摇头,散步回院时,路过书房外侧的回廊。
晚风卷着陈川的声音飘过来:“大帅,
夫人那边……”霍擎苍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新收编的人盯着她的身份。”“我明着疼她,
反倒给了攻击的把柄。苏**多出面,正好挡挡风头。”我的心口猛地一跳。
可转念想起他护着苏曼殊的模样,那点触动又淡了下去。或许,
只是怕我闹起来丢他脸面罢了。在这座帅府里。我拥有的,从来只是他允许的体面。
霍擎苍毫不遮掩对苏曼殊的偏爱。他从欧洲商人那里得来了上好的咖啡豆,
会亲自在书房用手摇磨为她研磨。带兵打下新的城池,缴获法国领事馆的珠宝,
第一时间就让苏曼殊去挑。他对我说,“曼殊要随我出席外交宴会,需要这些装点门面,
为我北地争光。”我作为帅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,衣帽间的首饰,
还是几年前的旧款……其实,我并不讨厌苏曼殊,她并非恃宠而骄之人。
我曾透过静云轩的窗格,看见她在院子里。为一个挨打的粗使丫头,她与管家据理力争。
嘴里反复说着“人人平等”“尊重人格”,那些话绕得管家一头雾水。霍擎苍恰好路过,
笑着对管家说:“听苏**的,我们帅府也要讲新风气。”当晚,怜月去厨房取点心。
回来偷偷告诉我:“夫人,苏**给了丫头几枚银元。”“还说她以后离静云轩远些,
免得给您添麻烦。”我捏着绣花针的手一顿。她是愧疚于获得太多偏爱,还是替霍擎苍做戏?
我有些分不清。只觉在这座帅府,善良或别有用心都让人分不清楚。
霍擎苍看着苏曼殊的目光,是真心对新生事物的欣赏与喜爱。其实我明白,
我们之间横亘着“新”与“旧”。苏曼殊是鲜活的、进步的未来。而我,
是被他供养的、无声地过去。我虽是前朝格格,却非深宫娇花。亡国之际,随叔父辗转关外。
为了活下去,学过骑射,懂得勘察地势。能从山川河流走势中,读出隐秘路径。
这些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技能,是我仅存的骄傲。他的军队在太行山区剿匪那回,
因不熟地形,陷入了僵局。我看着墙上的巨大***,幼时躲避追兵的记忆突然浮现,
提笔就勾出几条猎人小道。他凑过来盯着地图看了许久,满眼都是惊讶。
最终采纳了我的建议,果然大获全胜。我以为,他至少会对我有些改观。可庆功晚宴上,
一位老将军称赞我颇有谋略。霍擎苍轻晃红酒杯,语气轻描淡写地打断他:“雕虫小技罢了。
”“云书一个女人家,懂什么行军布阵。不过是运气好,瞎猫碰上死耗子。”话锋一转,
他望向苏曼殊,眼中都是欣赏。“说到谋略,还是曼殊的思想更有价值。她提出的以商养战,
开放港口,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。”3满座将领立刻会意,纷纷向苏曼殊举杯。
称赞她为女中诸葛,那一刻我就明白了。他不是不懂我的价值,是不允许我的价值存在。
深夜,我去书房取遗忘的绣绷。隔着窗纸,听见他对老将军说:“云书性子犟,带将门血脉。
”“懂些谋略不奇怪,可她是爱新觉罗后人。”“时局不稳,她锋芒太露,只会被当成靶子,
我压着她,是护着她。”老将军叹了口气:“可你这般做法,夫人怕是要误会了。
”他的声音透着疲惫:“误会便误会吧。比起让她活着,这点误会算什么。
”我的心头五味杂陈,庆功宴上他轻描淡写地抹去我的功劳。
苏曼殊在众人面前自信大方地微笑。都像针一样刺着我的心。他若真要护我,
为何不肯当众认下我的好?说到底,还是觉得我配不上他的新前程。我将自己封闭在静云轩,
不再关心他的战事,不再看那些地图。每日描红、刺绣,侍弄永远开不出花的花草。
将自己活成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器,霍擎苍对此很满意。
来我院子的次数多了些:“这样就很好,云书,女人家就该做些安安静静的事情。”他说着,
眼睛却不自觉望向闻新院的方向。“曼殊又在跟我闹脾气,说我思想僵化。
说我是***的军阀,你听听。”他嘴上抱怨着,脸上却满是笑意。苏曼殊的冒犯,
是思想前卫的体现。是他们之间独特的情趣。而我的顺从,只是旧时代女人该有的本分。
1927年冬,霍擎苍三十而立。他要办一场盛大的寿宴,昭告天下,他不仅是北地主宰,
更是充满活力与未来的年轻领袖。寿宴前一日,他突然来了静云轩,
递给我一个锦盒:“江南新贡的翡翠,水头好,衬你。”我打开看,
是一支绿得通透的翡翠步摇,正要道谢,
他忽然解下一把小巧的勃朗宁塞进我手里:“保险已经打开了,藏在袖管里。
寿宴上来往人杂,有人不敬,直接开枪。”我握着冰凉的枪身愣住了,
他从未这般直白地流露关切。“为何要给我枪?”我忙追问。他避开我的目光,
转身就走:“以防万一。”看着他的背影,我猜不透他的心思。帅府大宴宾客,
北地头面人物尽数到齐。这是他权势登顶的象征,也是我作为帅府夫人,
最需展现体面的时刻。我身穿大红色暗花锦缎旗袍,雪白兔毛镶在领口袖口,添了几分贵气。
特意佩戴额娘留给我的翡翠首饰,微笑着端坐在他身旁。酒过三巡,宴会气氛推向**。
轮到献贺礼,我准备的是亲手绣了三个月的《松鹤延年图》。正要呈上,苏曼殊站了起来,
她穿着纯白西式长裙,收腰设计勾勒出纤细腰肢。在满堂锦绣绸缎中,像朵不染尘俗的白莲。
她的礼物是用法语朗诵波德莱尔的诗。一曲诵罢,霍擎苍第一个带头鼓掌。“好!曼殊,
你的礼物最特别,代表新思想,代表未来!”他转头看向我手中未展开的卷轴,眉头轻蹙。
4一位与我家有旧交的老派银行家,看不惯苏曼殊的出格,端酒打圆场:“苏**西学精妙。
”“但夫人贺礼代表中华传统美德,心意更重。”这话本是为我解围,却触怒了苏曼殊。
她扬起下巴,高声道:“传统?正是这些传统。束缚了国家的手脚!女人裹脚,
男人留辫……”“难道这些不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吗?”我的脸瞬间白了,她这番话,
无异于指着我骂封建余孽。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,
或看戏、或同情、或鄙夷……不等我开口,霍擎苍已经站起,“曼殊!不得胡言!
”嘴上呵斥,人却走到她身边,护在她身前。“曼殊年轻激进,话却不无道理,我们***,
革的就是旧时代的命!”他忽然转向我,目光锐利。“云书,你是旧时代过来的人,
更该明白。”大厅一片寂静。我全身血液冲上头顶,又瞬间冷却成冰。我看着他,
这个名义上的丈夫,北地的主宰。慢慢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到苏曼殊面前。“对不起,
苏**,是我的存在,污染了你的新思想。”我的表情平静,心里某些东西却已经死了。
那晚,他宿在我院里。半夜,我感觉他悄悄伸手,想抚摸我的脸。却在半空中停住,
最后只是为我掖了掖被角,发出极轻的叹息……隔日清晨,我端坐在梳妆台前,
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。怜月突然急匆匆跑进来:“夫人!我去书房送茶。
”“看见陈副官在烧文件,其中一张像追杀您的密令!”“写着爱新觉罗余孽,必除之,
还有军阀签名呢!”我一惊,真的有人要杀我?可他为什么不说?为什么宁愿让我误解,
也不肯告知真相?婚后的点点滴滴,在我脑中一一浮现。却再也暖不了我的心。
他要的是安全的保护。可我要的,是一份明明白白的尊重。他从来没问过我,
是否愿意被这样藏着。是否愿意用误解和屈辱,换取苟活的路。
我将那幅绣了三个月的《松鹤延年图》投进了火盆。火焰***着精致的丝线,松枝化为灰烬,
仙鹤折断了翅膀。我对他最后一点情意,随着这团火焰,被烧得干干净净。寿宴的闹剧过后,
霍擎苍筹备已久的总攻开始了。这是统一北方、对抗南方北伐军的最后一战。
他的队伍倾巢而出,整个帅府都弥漫着紧张肃杀的气氛。出征前那晚,他来到了我的房间。
脱下军装,只着白衬衫的他坐在我身边。沉默地帮我剥着橘子,屋里亮着的煤油灯,
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“云书,等我回来。”他将一瓣橘子递到我嘴边,声音藏着疲惫。
“等打完这一仗,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我们了。”我顺从地张开嘴,
橘子的酸甜在舌尖蔓延,却尝不出滋味。“到时候,我就把苏曼殊送走,你若不喜欢,
我们搬去天津租界住,那里清静。”5我垂下眼帘,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。
他竟知道我不喜欢苏曼殊吗?可他不懂,有些东西一旦破碎,就再也拼不回来了。
我对他笑了笑:“好,我等你回来。”他看着我的脸,紧紧抱住我:“云书,
我的云书……”我任由他抱着,心如止水。接下来的几个月,战报频频传来。他势如破竹,
一路高歌猛进,整个北城都为他沸腾。而我在静云轩里,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。
我陆续变卖了额娘留下的首饰,换成金条。联系了叔父的旧部,
许以重金请他们安排南下路线。找到了当年教我读书的太傅,求他写一封海城的引荐信。
太傅看着我,长叹一声:“丫头,你终于想通了。只是南方的路,比这帅府更难走。
”“太傅,笼中的鸟,总想看看天高地厚。”他最终提笔,写下了一个名字和地址。
1928年6月,霍擎苍大败奉系,彻底统一北方。消息传回北城,全城张灯结彩,
欢庆三日。帅府上下,一片喜气洋洋。我也为他准备了三份贺礼。第一份,是给苏曼殊的。
我以霍擎苍的名义,为她办好去英国剑桥大学的一切手续。“你的才华不该困于北城,
更广阔的天地在等着你。”苏曼殊接过船票和财物,脸上的喜色慢慢淡去,“霍夫人,
你知道吗?“大帅每次让我在人前出头,都会私下叮嘱我,不要对外提你。他一直护着你。
”我心头一震,强装镇定:“苏**说笑了,大帅待你才是真心偏爱。”她摇摇头,
眼底有丝怅然:“我懂,我只是个挡箭牌。霍夫人,祝你往后得一份明明白白的自由。
”她释然转身,登上了去天津港的汽车。我们都清楚,她也是身不由己的棋子。第二份,
是给霍擎苍的。我将一封诀别信,压在他书房显眼的砚台下。旁边放着我摘下的结婚戒指。
信上只有寥寥数语,【擎苍,红尘一场,缘尽于此。帅府岁月,终是枷锁。今自沉荷池,
了此残生。此后阴阳相隔,再无瓜葛。云书绝笔。】第三份,是给整个帅府和北城的交代。
我让怜月将沾了鸡血的白绫和我的一只绣鞋。悄悄放在静云轩后院的荷花池边。
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,我不堪受辱,投池自尽了。霍擎苍刚统一北方,正是稳定人心的时刻。
一个“病逝”的夫人,远比失踪叛逃的夫人更能保全他的颜面。他即便怀疑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