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着余温,等一场重逢
雨势比夜里更烈了些,密集的雨丝斜砸在落地窗上,先是“沙沙”的轻响,渐渐变成“噼啪”的重击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反复穿刺玻璃。
卧室里只留了盏豌豆大小的床头小夜灯,暖黄的光晕透过磨毛纱帘漫出来。
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柔软的光斑,恰好落在陆星燃散落在床边的拖鞋上,鞋尖沾着的湿痕还没干透——是刚才下楼买奶茶时蹭到的雨水。
沈砚的手臂被陆星燃枕得发麻,指尖早已没了知觉,却不敢贸然抽出。
他低头凝视着身旁人的睡颜,睫毛像两把小扇子,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呼吸均匀得像春日的溪流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手腕,带着刚喝的乌龙奶盖的甜香。
陆星燃似乎睡得不安稳,无意识地蹙了蹙眉,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,手还攥住了他的衣角,指腹摩挲着棉质布料上的纹路,像只寻求安全感的幼兽。
沈砚的心猛地一揪,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,指腹触到他温热的皮肤,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喉咙发紧,连忙收回手,蜷在身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他花了足足五分钟,才一点点从陆星燃的枕下抽出手臂,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空气里的尘埃。
起身时,床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“吱呀”,他立刻僵住,转头看了眼陆星燃,见他只是砸了砸嘴,依旧睡得沉,才松了口气,蹑手蹑脚地往门口挪。
反手带房门时,他用指尖捏住门缝,慢慢合上,直到“咔嗒”一声微不可闻的锁扣轻响,才彻底放下心来,转身走进漆黑的走廊。
书房的门没关严,留着一条窄缝,复古台灯的光线从缝里漏出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。
沈砚推开门,一股混杂着旧樟木、铜锈和潮湿水汽的气息扑面而来,比白天更显沉郁。
书房里的空气凉得刺骨,他没穿外套,**的小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樟木箱还敞开着,里面的旧相册、老花镜被他白天翻得有些凌乱,而那个旧罗盘,正静静躺在地板中央,倒扣着,木质底座沾了点灰尘,边缘的包浆在灯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。
沈砚蹲下身,膝盖碰到地板时,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。
他指尖颤抖着伸向罗盘,指腹先触到冰凉的铜边,顺着边缘摩挲到指针位置,才猛地将它翻过来。
铜制指针上的铜锈蹭在指腹,留下青绿色的痕迹,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触感。
红漆刻度依旧精准地对准那串数字——10月17日,陆星燃的生辰,此刻在暖黄的灯光下,红得像凝固的血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低语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尾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。
他想把指针拨走,指尖刚碰到铜针,就被那股顽固的滞涩感挡住,指针纹丝不动,仿佛焊死在了那个日期上。
就在这时,窗外突然炸响一声惊雷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,惨白的闪电瞬间劈开夜幕,像一把利刃划破黑暗,直直照进书房。
刹那间,樟木箱上的灰尘、外婆老花镜的镜片、他和陆星燃拍立得照片上的笑脸,都被照得一清二楚。
照片里的陆星燃穿着鹅***的卫衣,踮着脚勾着他的脖子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阳光落在他发梢,泛着金色的光。
而此刻,这张照片就放在罗盘旁边,那鲜活的笑容与冰冷的预言形成残忍的对比,让沈砚的心脏骤然缩紧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
他猛地想起外婆临终前的模样,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,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急切,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坚定:“阿砚,这罗盘……认死理,从来没出过错……星燃这孩子……命薄……”
当时他只当是老人弥留之际的胡话,此刻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耳边,像一把把重锤,反复砸在他的心上。
沈砚踉跄着后退一步,后背重重撞在书桌边缘,棱角硌在他的脊椎上,传来一阵尖锐的疼。
他顾不上揉,只是死死攥着罗盘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甚至微微颤抖,铜锈嵌进指甲缝里,留下洗不掉的青痕。
他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,手指划过聊天记录,停在陆星燃昨天发的消息上——
是一张小猫的表情包,配文:“阿砚你看!楼下的小猫好乖,就叫墨墨好不好?等我们以后有院子了,就把它接回家!”消息下面还有一张他画的向日葵草图,旁边写着:“阳台要种满这个,阳光晒着肯定好看!”
每一个字、每一张图,都带着陆星燃独有的鲜活气息,此刻却像锋利的刀片,一片片割着他的神经。
他想起陆星燃刚才在书房里依偎着他的温度,想起他献宝似的递来奶茶时眼里的光,想起他规划未来时雀跃的语气。
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闪现,与罗盘上的日期重叠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。
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。
沈砚捂住脸,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,像受伤的兽在无人角落***伤口。
眼泪滚烫地从指缝间涌出,砸在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,带着淡淡的咸味。
他不敢哭出声,怕惊醒卧室里的人,只能死死咬着下唇,牙齿陷入柔软的肉里,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,才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恸哭。
肩膀剧烈地起伏着,胸腔里的疼痛越来越清晰,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成了千万片,每一片都带着棱角,反复扎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窗外的雷声还在继续,时而远如闷鼓,时而近如炸响,雨声淅淅沥沥,像是在为他的悲伤伴奏。
沈砚缓缓滑坐在地板上,后背靠着冰冷的书桌,怀里紧紧抱着罗盘,木质底座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,与胸口的灼热形成尖锐的对比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他抬起头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眼神空洞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,里面翻涌着绝望、痛苦,却又在某一瞬间,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不能让陆星燃知道。绝对不能。
他要把这份痛苦独自扛下来,用仅剩的半年时光,把所有能给的温柔都给他,把所有他想要的都送到他面前。
哪怕这份温柔是伪装的,哪怕这份陪伴是倒计时的,他也要让陆星燃的余生,只剩下快乐和甜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雨声渐渐小了些,雷声也远了。
沈砚的哭声慢慢止住,他用袖口用力蹭了蹭脸上的泪痕,又抹了抹泛红的眼眶,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,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依旧隐隐作痛,却强迫自己挺直脊背。
他起身走到樟木箱前,小心翼翼地将罗盘放进箱子最深处,上面铺了几层外婆的旧手帕,又把相册、老花镜一一摆好,才缓缓合上箱盖。
“吱呀”一声,樟木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,像是在封存一个永远不能说的秘密。
沈砚走到穿衣镜前,镜子蒙着一层薄尘,映出他苍白憔悴的模样:眼眶通红,布满***,嘴唇被咬得红肿,脸色是病态的白。
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容——那笑容生涩而僵硬,嘴角勉强上扬,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,只有未散的悲恸。
他反复练习着,一次又一次,直到脸颊肌肉发酸,那个笑容才渐渐变得温和,像平时那样,带着包容与宠溺,只是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伤痛。
他抬手揉了揉发麻的腿,走到书房门口,回头望了一眼漆黑的房间,仿佛能看到那个静静躺在樟木箱里的罗盘。
然后,他轻轻带上房门,脚步放得极轻,往卧室走去。
雨还在下,只是温柔了许多,像细语般落在窗上。
走廊里的灯光昏黄,映着沈砚孤单的身影,也映着他眼底那份孤注一掷的温柔与决绝——从今夜起,他要做一个完美的演员,用半年时光,演绎一场没有悲伤的离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