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花落满梦时香_槐花落满梦时香
槐花落满梦时香》作者是山脚下的白房子,文笔精妙简练,文风热情活泼,内容主要讲述:凌晨三点,我被窗外夜市收摊的细碎动静惊醒。那是2010年的南城,一座刚通BRT快速公交的三线城市,新起的小高层商品房戳在老城区的红砖楼群里,像刚冒头的笋。楼下烧烤摊的炭火味还没散尽,混着晚风飘来孜然与烤...

凌晨三点,我被窗外夜市收摊的细碎动静惊醒。
那是2010年的南城,一座刚通BRT快速公交的三线城市,新起的小高层商品房戳在老城区的红砖楼群里,像刚冒头的笋。
楼下烧烤摊的炭火味还没散尽,混着晚风飘来孜然与烤面筋的香气。
我坐起身,摸了摸床头的诺基亚5230,屏幕还亮着,是下午和同事核对拆迁图纸时存的备忘录,字迹被手指蹭得有些模糊。
桌上的塑料水杯印着“南城城建”的蓝色logo,杯底沉着几片茉莉花茶渣,是加班时泡的,茶水早已凉透。
窗外的三轮车叮当声渐渐远了,只剩零星的电动车鸣笛划破夜的安静,总让我飘着些模糊又尖锐的记忆碎片,像槐树叶尖的刺。
作为城建局规划科的技术员,我刚跟着科长跑完老城区的拆迁摸底。
手里的图纸用铅笔标得密密麻麻,哪里要拓宽成双向两车道,哪里要保留民国时期的青砖老门楼,科长蹲在巷口烟卷抽了半盒,反复叮嘱“别漏了那些老街坊乘凉的老槐树”。
可昨天的项目会上,局长指着图纸上的红线问:“这巷口的老槐树,怎么划进去了
”我猛地愣住——图纸上的红线按规范画得横平竖直,却漏了树底下摆棋摊的张大爷、跳皮筋的小姑娘,漏了树干上贴满的“奥特曼”贴纸和刻着的“狗蛋到此一游”。
就像此刻耳边的电动车鸣笛,再嘈杂的声响,也抵不过记忆里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温柔。
或许是连日疲惫,我躺下后很快又陷入睡眠。
这一次,没有光网,没有感应面板,只有一股带着甜香的风,轻轻吹在脸上。
我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碎花裙摆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渍——方才和二丫在村东头麦地里追粉蝶,脚一滑摔了个**墩,裤兜里还揣着半根没吃完的麦芽糖。
槐树皮糙得硌手,纹路深得能塞进指甲盖,我却舍不得挪窝,因为奶奶就坐在身旁的小马扎上,握着一把竹骨蒲扇,扇面上绣着的荷花已经褪了色,却仍慢悠悠地摇着。
奶奶穿那件藏青色斜襟布衫,领口袖口磨出了细软的毛边,洗得透亮发白,裹着皂角的清冽香气,是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她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,用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绾成圆髻,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,在她花白的发间洒下细碎的金斑,像撒了把碎星星。
“奶奶,昨天讲到哪儿啦
”我拽着奶奶的衣角晃了晃,鼻尖萦绕着槐花清甜的香气,像含了颗水果糖。
村口这棵老槐树有上百年了,枝繁叶茂得像一柄撑开的巨绿伞,枝桠伸得比村口的土坯房还高,每年五月,一串串雪白的槐花就缀满枝头,风一吹,便簌簌落得满地都是,踩上去软乎乎的。
奶奶总会在这时挎着竹篮去摘花,竹篮沿儿磨得发亮,回来蒸一碗槐花饭给我吃,撒上点白糖,那股子香甜,是后来逛遍南城大小餐馆都寻不到的味道,像奶奶的手摸在头顶的温度。
奶奶笑着拍了拍我的手,蒲扇上的竹篾蹭过胳膊,痒丝丝的像小虫子爬。
“讲到八仙里的吕洞宾,要度那卖汤圆的老汉呢。”
她的声音慢悠悠的,带着老辈人特有的温软腔调,每个字都像落在棉花上,轻缓又妥帖。
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把脑袋枕在她的膝盖上,槐树叶的影子在脸上晃来晃去,像一群跳着无声舞的小精灵,逗得我忍不住咧嘴笑。
“那老汉叫啥来着
”我仰起头问,看见奶奶嘴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,像揉皱的棉纸。
“叫张果老
不对不对,张果老是倒骑驴的!”我自己先咯咯笑起来,笑得身子都晃了,奶奶也跟着笑,蒲扇摇得更慢了,风里的槐花香也跟着晃。
“叫王小儿,”奶奶说,“他卖的汤圆,瓷碗摆了半条街,一个铜钱一碗,皮薄馅大,芝麻馅甜得能掉蜜。
吕洞宾变作个老道,去他摊子上吃了三碗,抹抹嘴只给一个铜钱。
王小儿也不恼,擦着碗说‘老道要是没钱,就算了,出门在外都不容易’。”
我听得入了迷,连旁边大黄狗的叫声都没在意。
大黄是村西头李爷爷家的狗,黄毛色里掺着几根白毛,每天都来槐树下趴着,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,扫开几片落在脚边的槐花瓣。
它今天似也在听故事,耳朵竖得笔直,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奶奶的嘴,生怕漏了一个字。
“后来呢
后来呢
”我追问着,手指无意识地***槐树皮上的裂纹——那些纹路像一张神秘的地图,藏着我不知道的乡村秘密,比如哪根枝桠上有喜鹊窝,哪块树皮底下藏着蚂蚁洞。
“后来啊,吕洞宾就知这王小儿是个心善的,想度他成仙。”
奶奶的声音忽然压低些,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,往我身边凑了凑,蒲扇也停了。
“他从袖里摸出一颗仙丹,红莹莹的像颗樱桃,说‘你吃了这颗,就能得道成仙了’。
王小儿捧着仙丹却没吃,反倒皱着眉说‘我若成仙了,家里瞎眼的老娘谁来照顾
她还等着我买米回去呢’。
吕洞宾听了,捋着胡子点头,心里越发佩服,又摸出一颗仙丹:‘这颗给你娘吃,她眼睛就能看见了,你娘俩都有福气’。”
我听得眼睛亮晶晶的,拍着手说:“王小儿真好!奶奶,他后来成仙了吗
”奶奶摸了摸我的头,手掌粗糙却温暖,带着常年纳鞋底、择菜留下的薄茧,蹭得我头顶发痒。
“成了,”奶奶说,“他守着老娘过了好些年,等老娘百年之后,吕洞宾真的来接他了。
成仙不是光想着自己飞上天,得心里装着别人,装着惦记的人才行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望着枝头的槐花,竟觉得它们也听懂了话,笑得更甜了,风一吹就往下掉,像给大地撒糖。
这时,村口传来二丫清脆的喊声,像刚摘的黄瓜一样脆生生:“小娟!快来!李爷爷家母鸡下双黄蛋啦!比鹅蛋还大呢!”我一听,立刻从奶奶膝盖上爬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土,槐花瓣从裙摆上掉下来,落在奶奶的脚边。
奶奶一把拉住我,从蓝布口袋里掏出块用花手帕包着的水果糖,塞进我手里,糖纸是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橙***的糖块。
“慢点跑,别摔着,路上看车。”
她说,眼睛里盛着满满的笑意,比槐花还甜。
我捏着硬糖,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,回头对奶奶喊:“奶奶,我吃完糖就回来听故事!你别走开呀!”奶奶挥挥手,蒲扇在风里摇出一道温柔的弧线,像画了个小月亮。
李爷爷家院子里围了好些人,都是街坊邻居,都凑着脑袋看那个双黄蛋。
鸡蛋是浅褐色的,壳上带着几点淡斑,比普通鸡蛋大一圈,李爷爷用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捧着,像捧着稀世珍宝,生怕掉在地上。
“我活了六十岁,种了一辈子地,还是头一回见双黄蛋呢!”李爷爷笑得合不拢嘴,眼角皱纹挤成了一团,像晒干的橘子皮。
二丫拉着我的手,指着鸡蛋说:“你看你看,蛋壳上还有个小斑点呢,像不像天上的星星
”我凑过去瞧,果然,蛋壳上缀着个小小的褐色斑点,圆溜溜的,真像颗迷你星星,可爱得很。
看了一会儿,我想起奶奶还在槐树下等着,便告别二丫和李爷爷,往回跑。
路上撞见王奶奶挎着竹篮从菜园回来,竹篮上搭着块蓝布,里面装满绿油油的青菜,还有几个红彤彤的西红柿,像挂在枝头的小灯笼。
“小娟,跑这么快干啥去
要不要吃西红柿
刚摘的,还带着露水呢。”
王奶奶笑着问,伸手就想去摘篮子里最红的那个,西红柿蒂上还带着绿叶子。
我摇摇头说:“不了王奶奶,我要回去听奶奶讲故事呢,奶奶等着我呢。”
王奶奶笑着叹口气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***的故事啊,比蜜还甜,比糖还香,难怪你这么惦记。”
回到槐树下,奶奶果然还坐在那儿,蒲扇轻轻摇着,地上落了一圈槐花瓣。
我爬上刚才坐的石头,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,又把脑袋枕在奶奶膝盖上,奶奶的裤子上沾着片槐花瓣。
“奶奶,我回来了。”
我说,手里还攥着那块没舍得吃的糖,糖块被手温焐得有点软了。
奶奶摸了摸我的头,手指拂过我额前的碎发:“刚才二丫她娘过来,说她家菜园的黄瓜熟了,让你去摘两根,说给你留着顶花带刺的呢。”
我眼睛一亮,像发现了宝藏:“真的吗
那我吃完黄瓜就回来听故事!你可千万别走!”奶奶点点头,笑着说:“去吧去吧,别跟二丫抢,挑顶花带刺的才新鲜,咬一口脆生生的。”
我跑到二丫家菜园,菜园用竹篱笆围着,上面爬着黄瓜藤和牵牛花。
二丫正踮着脚摘黄瓜,小脸蛋红扑扑的,看见我来,举着一根绿油油的黄瓜喊:“小娟,你看这根,又直又长,上面还有好多小刺呢!”我走过去,蹲在黄瓜藤边,挑了根顶花带刺的,花是嫩***的,刺扎在手背上有点痒,用袖子擦了擦黄瓜皮上的绒毛,就咬上一大口。
黄瓜汁水清甜爽口,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,还带着点太阳的味道,好吃极了,脆得能听见响声。
二丫也咬着一根黄瓜,含糊不清地说:“等会儿我们去河边摸鱼吧,昨天我看见好多小鱼在水草里游呢,小尾巴一摆一摆的。”
我点点头,嘴里塞满黄瓜说:“好啊好啊,不过我得先听完奶奶讲的故事,讲完我们就去。”
吃完黄瓜,我把黄瓜蒂扔进竹篱笆边的草丛里,又回到槐树下。
奶奶还在摇着蒲扇,阳光已经西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