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夫的红颜知己是毒药(秦昭柳婉青黛)_前夫的红颜知己是毒药秦昭柳婉青黛
名字是《前夫的红颜知己是毒药》的是作家蔚蓝的作品,讲述主角秦昭柳婉青黛的精彩故事,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,剧情简介如下:我曾是他的救命药,后来成了他喉中的刺。雪地古庙里,我用药粉止住他背上的血。他说要用余生报恩,却把余生分给了另一个女人。我看着他验我的药方,护他的新欢,在我父亲灵前说“等她心悸好些”。直到那碗安胎药成了毒...

我曾是他的救命药,后来成了他喉中的刺。
雪地古庙里,我用药粉止住他背上的血。
他说要用余生报恩,却把余生分给了另一个女人。
我看着他验我的药方,护他的新欢,在我父亲灵前说“等她心悸好些”。
直到那碗安胎药成了毒计,直到三位大夫当众揭穿谎言。
纳妾那日红绸漫天,我饮尽她奉的茶,祝他们白头偕老。
他抓住我的手哀求,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。
01江南的雨总是一下便是三五日,细细密密的,像是谁在天上不紧不慢地筛着银针。
水汽浸润着青石板路,浸润着“青庐”药堂的黛瓦白墙,也浸润着晒在檐下竹匾里的各色药材。
空气里浮动着陈皮、当归、艾叶混杂的微苦香气,这气味让我安心,像一层无形的茧,将过往那些凛冽的风雪都隔绝在外。
药堂今日没有病人,难得的清静。
我坐在临窗的诊案后,手里握着一卷《妇婴金科》,却半晌没翻动一页。
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的小院。
顾寻正蹲在药圃边,手里拿着一株连钱草,耐心地对着怀里的小人儿比划。
阿沅裹在嫩***的棉袄里,像只圆滚滚的雏鸟,被他稳稳托着。
她似乎对那绿油油的叶子更感兴趣,伸出藕节似的小手就要去抓,顾寻笑着躲开,她便不满地哼唧起来,小嘴一撇,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。
“好好好,给你摸摸,但不许吃。”
顾寻妥协了,声音里是化不开的纵容。
他握着阿沅的手,轻轻触碰草叶的脉络。
阳光不知何时从云隙里漏下几缕,恰好笼住他们父女俩,将那温馨的画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。
我的心尖像被羽毛搔了一下,软得不成样子。
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,那里平坦温暖,早已寻不到旧日伤痕的踪迹。
可记忆的褶皱里,总还藏着一些锐利的碎片,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时刻,突兀地刺一下。
比如现在,看着顾寻与阿沅,那份近乎奢侈的圆满,偶尔会让我恍惚,想起另一个几乎未曾谋面、也永不会再见的孩子。
窗台的白瓷钵里,晒着我前几日新制的朱芷散。
殷红的粉末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珠光。
我捻起一小撮,在指腹间揉开,那抹红便淡淡地洇开,像极了胭脂,又像极了……血。
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颜色轰然冲开,凛冽的风雪气息扑面而来,瞬间将江南的温润潮湿驱散得无影无踪。
我仿佛又回到了崇宁三年那个能冻裂石头的冬天,回到了那座荒芜破败、佛像低垂眼眸的山寺。
那时我还不是沈大夫,只是跟着父亲学医不久的沈青黛。
为寻一味罕见的“雪里星”给一位急症产妇入药,我独自进了人迹罕至的北山。
雪下了两天一夜,将山路彻底封死,我被迫躲进半山腰这座废弃的佛殿避寒。
就在那尊残破的、面容悲悯的佛像前,我看见了秦昭。
他面朝下伏在积满灰尘的蒲团上,玄色的劲装几乎被暗红浸透,背上是三支狰狞的箭矢,深深没入肌骨。
周围的雪地被染红了一大片,那红,在满目素白中显得惊心动魄。
他的气息微弱得像游丝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殿外呼啸的寒风彻底吹断。
救,还是不救
荒山,野庙,重伤的陌生男子。
任何一点都足以让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名声扫地,甚至惹来杀身之祸。
父亲常叹行医难,难不在辨症用药,而在人心叵测。
我指尖冰凉,内心天人交战。
可我是医者。
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:“青黛,医者父母心。
见死不救,与持刀杀人何异
天理不容。”
何况,他看上去那么年轻,生命的热力正从那可怕的伤口里飞速流逝。
我蹲下身,探了探他的颈脉。
微弱,但还在跳动。
不再犹豫,我解下随身包袱,取出小刀、火折子、干净布条,还有我那时引以为傲、父亲也称赞过的独门伤药——朱芷散。
清理伤口是最难的一步。
没有热水,我用外面干净的雪一点点化开,冲洗掉污血和破碎的布料。
箭簇卡得很深,靠近肺腑,我不敢贸然拔出,只能用火烧过的小刀,一点点割开周围翻卷的皮肉。
血涌得更急了,我咬着下唇,将大半瓶朱芷散狠狠按了上去。
药粉混合着鲜血,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,空气中弥漫开三七的苦香和一丝极淡的铁锈腥气。
他痛得浑身剧烈痉挛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额头上青筋暴起,冷汗涔涔而下,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或**。
这份忍耐力,让我心惊。
我在破败的佛殿里守了他整整三天三夜。
生起小小的火堆驱寒,用瓦罐化雪水,一滴滴喂进他干裂的唇间。
他发起了高热,浑身滚烫,嘴唇翕动,说着我听不清也听不明白的胡话。
有时是急促的“保护……殿下……”,有时是模糊的地名和人名,有时,只是一声声压抑痛苦的闷哼。
夜晚,山风穿过破窗,呜咽如鬼哭,偶有野鼠窸窣爬过,我便握紧防身用的药杵,警惕地睁大眼睛,既要照看他的伤势,也要防备未知的危险。
第四日黎明,天色将明未明,雪停了。
我正靠坐在冰冷的柱子下打盹,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吸气声。
猛地睁眼,对上他刚刚睁开的眸子。
那眼睛因为高热和失血布满红丝,却异常漆黑深邃,像不见底的寒潭。
初醒的迷茫迅速褪去,转为锐利的警觉,待看清是我,一个浑身狼狈、眼圈乌青的陌生女子时,那锐利才稍稍缓和,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取代。
“姑……娘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,每说一个字都似用尽力气,“是……你……救了我
”我点点头,递过温热的雪水:“你别动,伤口刚止住血。”
他艰难地就着我的手喝了几口,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,恢复了些许颜色。
目光扫过地上带血的布条、药瓶,又落回我沾满血污和烟灰的衣襟袖口,那深潭般的眼底,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此恩……”他闭了闭眼,复又睁开,语气郑重得不像个重伤之人,“秦昭……必以余生相报。”
秦昭。
我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后来才知道,这轻飘飘的两个字,承载了我整整五年的悲欢喜乐,爱恨痴缠,最终化作一把生锈的钝刀,日夜切割我早已麻木的灵魂。
下山的路格外漫长。
他伤势虽稳,却无法自行行走。
我架着他一条胳膊,他的大半重量都压在我肩上,我们一步一步,在及膝的深雪里艰难跋涉。
雪光刺眼,四下寂静,只有我们踩雪发出的“咯吱”声,和他压抑的、因疼痛而粗重的喘息。
走到一处背风的岩石旁歇息时,他忽然侧过脸看我。
阳光照在他苍白却难掩俊朗的侧颜上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“还没问,”他说,“姑娘叫什么名字
”“沈青黛。”
“青黛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仿佛在舌尖细细品味。
片刻,那没什么血色的唇角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,“好名字。
比任何药材……都清冽动人。”
我的心,就在那一刻,在冰天雪地里,不合时宜地、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像一颗被深埋冻土的种子,骤然感受到一丝暖意,便不管不顾地想要破土发芽。
后来无数次回想,我才明白,那便是所有劫数的开端。
一句轻巧的赞美,一个虚弱的微笑,在特定的情境下,比最猛烈的毒药更能侵蚀人的理智。
02秦昭的“报答”,来得很快,也很隆重。
三个月后,一队披红挂彩的人马敲开了我家药材铺的门。
为首的媒人口若悬河,说着秦公子如何对沈姑娘一见倾心、念念不忘、非卿不娶。
聘礼流水般抬进来,绫罗绸缎,金银玉器,闪花了街坊邻居的眼。
父亲将我拉到内室,眉头紧锁:“青黛,你当真想好了
此人背景绝非寻常商旅,他昏迷时的呓语……为父听着心惊。
何况,恩情是恩情,婚姻是婚姻,岂可混为一谈
他那双眼睛,太深,爹怕你日后握不住,反受其伤。”
可我那时,满心满眼都是雪地里他苍白的脸、漆黑的眼,那句低沉的“清冽动人”日夜在耳畔回响。
少女的情窦初开,混合着救人一命的成就感,和对未来模糊却美好的憧憬,形成一股强大到盲目力量。
我笃定地告诉父亲:“女儿愿意。
秦昭他……不是忘恩负义之人。”
婚礼办得轰动全城。
我穿着大红嫁衣,顶着沉重的凤冠,在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声里,被一双温热而稳定的手牵进了花轿,牵进了秦府,也牵进了我以为的天长地久。
最初的两年,时光如蜜里调油。
秦昭待我极好,温柔体贴,尊重有加。
他知道我醉心医术,便四处搜罗珍贵的医书孤本,堆满我的书房。
他升迁调任,我便随他赴京。
在京城,他特意为我寻了一处僻静雅致的院落,允我开了间小小的药铺,名“杏林春”。
他说:“我的青黛,不该只困在后宅方寸之地,你的才华,当济世救人。”
婆母是传统的官家夫人,有些严厉,但看在儿子面上,对我也算慈和。
小姑秦玥那时才十二三岁,活泼得像只小山雀,最是粘我,总跟在我身后“***”“***”地叫,对我摆弄的那些花花草草充满了好奇。
我教她认最简单的草药,给她讲些浅显的医理,她听得津津有味。
我以为我握住了幸福,握住了那个雪地里许诺“以余生相报”的男人。
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稳而温馨地流淌下去,直到我们白发苍苍,儿孙绕膝。
可命运的转折,往往就藏在最平和的表象之下,像一味被糖衣包裹的毒药,初尝甘美,后劲却足以致命。
那年腊月,秦昭调回京郊老宅所在州府任职,我们回乡祭祖。
老宅久未住人,带着一股陈年的木料和尘土气息。
我带着丫鬟婆子收拾他少年时居住的院落,在擦拭一个老旧紫檀书匣时,底部一块木板有些松动。
我下意识地按了按,竟弹出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。
夹层里没有金银,没有书信,只有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桃花粉绢帕。
帕子料子极好,是上等的杭绸,虽因年久微微泛黄,边缘也起了毛,却能看出主人保存得极为精心。
我轻轻展开,帕子中央用同色丝线绣着一枝并蒂桃花,绣工精致,栩栩如生。
帕角处,则是一个娟秀的“婉”字。
心,毫无征兆地沉了一下。
像一脚踏空,坠入冰冷的深井。
“在看什么
”秦昭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。
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卷宗册。
我转过身,将绢帕递到他眼前,声音竭力保持平稳:“夫君,这是何物
”他的目光落在帕子上,那一瞬间,我清晰地捕捉到他脸上闪过的错愕、慌乱,甚至有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恼怒。
但那情绪消失得极快,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。
他的表情迅速恢复成惯常的淡然,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回忆之色。
“这个啊……”他接过帕子,随意看了看,笑道,“少时同窗之间玩闹互赠的物件罢了。
好些年了,我都忘了还有这东西。
不是什么要紧的,扔了吧。”
说着,便作势要交给旁边的丫鬟。
“既是不要紧的旧物,何必藏在如此隐秘的夹层
”我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发干。
他动作一顿,看向我,眉头微蹙,似乎有些不悦我的追问:“年少轻狂,谁没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
青黛,你何时也学会这般刨根问底了
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,和一种居高临下的、认为我小题大做的敷衍。
我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他避开我的视线,将帕子随手塞进袖中,转身去查看别处。
那方桃花粉,像一抹刺眼的污渍,留在了我的眼底,也留在了我心里。
夜里,他依旧习惯性地拥我入眠,手臂环过我的腰身,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,一如既往的温热。
可我却第一次觉得,这温度暖不透我脊背深处蔓延开来的寒意。
那寒意丝丝缕缕,顺着骨髓爬升,冻得我四肢百骸都微微发僵。
柳婉真正踏入我的生活,是在次年的春末夏初。
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后,空气清新湿润,庭院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,甜香馥郁。
秦昭带着她走进正厅时,我正吩咐丫鬟将晒好的药材收进来。
抬头望去,第一眼看见的,是她身上那袭水青色的襦裙。
那颜色,那款式,甚至裙摆绣着的缠枝莲纹,都与我箱底那套秦昭曾赞不绝口、特意请京城最好的绣娘为我裁制的衣裳,一模一样。
那是我们成婚第一年,他送我的生辰礼。
她站在秦昭身侧,微微低着头,露出一段白皙纤弱的脖颈。
身姿窈窕,如弱柳扶风。
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,眉眼精致,带着一股书卷气,却又在抬眼觑人时,眼波流转间,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我见犹怜的风致。
那风致,与我这种常年与药材打交道、眉宇间难免带着几分爽利和药香的女子,截然不同。
“青黛,”秦昭开口,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呵护。
他握着柳婉的手腕——是的,握着,手指甚至轻轻搭在她的脉门上,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琉璃。
“这是柳婉,已故柳御史的侄女。
柳御史于我有知遇提携之恩,情同半父。
如今他蒙冤外放,病逝途中,只留下婉儿孤苦无依,身子又一直孱弱……我思来想去,京中唯有托付给你照看,最为妥当。
暂且接来府中住些日子,你好生安排,缺什么用什么,只管从公中支取,务必让婉儿舒心。”
他说话时,眼睛一直看着柳婉,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。
而柳婉,则适时地抬起苍白的脸,对我露出一个怯生生、带着无限依赖和感激的笑容,声音细若蚊蚋:“婉儿见过姐姐,日后……叨扰姐姐了。”
姐姐。
她叫我姐姐。
我看着秦昭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,指节分明,修长有力,曾为我描过眉,为我暖过寒冬里冰凉的脚,也曾在我们琴瑟和鸣时,与我十指相扣,许下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的誓言。
如今,这双手,如此自然,如此呵护地,握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腕。
婆母由丫鬟搀扶着走进来,看到柳婉,脸上立刻堆满了笑,几步上前就拉住了柳婉的另一只手,上下打量着,啧啧称赞:“这就是婉丫头
果真是我见犹怜的好模样,瞧着就招人疼。”
说着,竟顺手将我腰间随身佩戴的、装有自配安神香囊的绣袋解了下来,塞进柳婉手里,“好孩子,一路辛苦,这个你拿着,凝神静气最好不过。
缺什么、想吃什么,尽管跟你青黛姐姐说,她最是贤惠大度,定会好生照料你。”
我站在那里,看着婆母拉着柳婉的手亲热说话,看着秦昭站在柳婉身侧,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,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。
小姑秦玥不知何时也过来了,悄悄站到我身后,用力扯了扯我的袖子。
我回过头,看见她圆圆的脸上满是焦急、担忧,还有一丝替我不平的气愤。
周遭的声音似乎都模糊了,退远了,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,一声,又一声,撞击着耳膜。
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尖锐的疼痛让我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清醒和体面。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,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,甚至诡异:“柳姑娘一路劳顿,且安心住下。
西厢房已收拾妥当,一应用物都是新的。
姑娘身子弱,需要什么药材调理,尽管告诉我,我略通医理,或可效力。”
秦昭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,有几分歉疚,或许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被我如此“识大体”所取悦的满意
我不想去分辨了,太累。
夜里,他来到我房中,身上还带着在柳婉那里沾染的、淡淡的兰花香。
他想抱我,被我轻轻避开。
“青黛,”他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安抚和解释,“委屈你了。
我知道这于理不合,但柳御史对我恩重如山,临终托孤,我实在无法推拒。
你放心,只是报恩,等她身子调养好些,在京中站稳脚跟,我定会为她寻一门妥贴的亲事,让她风风光光嫁出去,绝不让她久留,碍你的眼。”
我静静听着,没有反驳,也没有应和。
等他终于说完,我才抬起眼,看向这个我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,轻声道:“夫君不必多言,妾身……明白。”
我明白什么
我明白当年山寺雪地里那句郑重的“以余生相报”,原来他的“余生”里,可以同时容纳许多份不同的“恩情”与“责任”。
我明白他口中“唯你一人”的炽热誓言,在现实与道义面前,轻薄如同春日柳絮,风一吹,就散了踪影。
那夜,我睁着眼,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,直到天色微明。
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迹,深深浅浅,许久未曾消退。
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,我婚姻的华美锦袍之下,早已爬满了嗜心的蠹虫。
03从那以后,我仿佛修习了一门全新的、更为艰深的“医术”。
这门医术无关本草经络,只关乎如何在一颗被寸寸凌迟的心里,维持表面完美的平静,甚至,温婉的笑容。
我依旧每日天不亮就起身,亲手为他熨烫朝服,挑选合适的玉佩绶带,将松柏香仔细熏染在衣襟袖口。
他有时会在我低头为他系腰带时,久久凝视我的侧脸,眼神幽深,欲言又止。
我只是专注于手中的动作,将玉带扣调整到最端正的位置,然后退开半步,垂下眼睫,轻声道:“夫君,时辰不早了,该上朝了。”
柳婉有咳疾,时好时坏,尤其在换季时,咳得撕心裂肺,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。
我根据她的脉象和体质,开了润肺止咳、固本培元的方子。
方子递到秦昭手里,他总要仔仔细细看上一遍,然后点点头,温和地对我说:“有劳你了,青黛。”
转身,却必定会让他的心腹小厮,拿着方子去请府里常来往的、他最信任的刘大夫“再过过目”,“斟酌斟酌”。
每一次,柳婉服完药剩下的药渣,都会有人专门收集起来,细细查验。
我知道,那是秦昭的命令。
他不信我。
或者说,他信不过我开的方子,信不过我这个人,在面对他如此呵护的“恩人之女”时,是否能保持公正,毫无私心。
我坐在自己小药房的窗下,面前是捣药的石臼。
手里握着沉重的黄铜药杵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用力地碾磨着坚硬的药材。
厢房的方向,隐约传来柳婉压抑的、娇弱的咳嗽声,以及秦昭低沉的、带着无限耐心的安慰话语。
那声音穿过庭院,模糊不清,却又字字清晰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。
手里的药杵似乎重若千钧,但我握着它的手,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只是那一下下撞击石臼的闷响,仿佛不是碾在药材上,而是碾在我自己的心上,将那里面仅剩的柔软和期待,都碾成了冰冷的粉末。
最痛的时候,我反而会对着镜子练习微笑。
夜深人静,卸去钗环,洗净铅华,铜镜里映出一张褪去所有伪装的、疲惫而苍白的脸。
眼下的乌青,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,都在提醒着我白日里经历的一切。
然后,我努力地,一点点扬起嘴角,调整眼角的弧度,试图重现那种温顺的、得体的、无可指摘的“秦夫人式”微笑。
有时练着练着,毫无预兆地,眼泪就滚落下来。
温热的水滴滑过脸颊,流进努力上扬的嘴角,咸涩冰冷,与那强装的笑容形成一种荒诞而残忍的对比。
秦昭有一次深夜归来,带着一身酒气和淡淡的脂粉香——那香气不同于柳婉的兰香,更甜腻些——推门进来,恰好撞见这一幕。
他愣住了,站在门口,酒意似乎醒了大半。
灯火摇曳下,他看着我泪痕未干却犹自带着笑意的脸,眉头慢慢蹙紧,眼中闪过惊愕、困惑,还有一丝……不耐
“青黛,”他走进来,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……何必如此
在我面前,你不必强颜欢笑。”
我迅速抬手,用袖角用力擦去脸上的湿痕,动作快得有些狼狈。
转过身面对他时,脸上已是一片无懈可击的平静,甚至眼底都寻不到半点泪光的影子。
“夫君多虑了,”我的声音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,“方才不过是眼中不慎进了沙尘,有些不适罢了。
并非什么强颜欢笑。”
他沉默地看着我,那双曾让我深陷的漆黑眸子里,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或许是失望于我的“不识趣”,或许是恼怒于我的“不坦诚”,又或许,是真的有那么一丝丝残留的怜惜
我不知道,也不想去探究了。
他终究什么也没再说,只是脱了外袍,径自走到床边躺下,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。
他不知道,沙子早就进了心里。
日日夜夜,随着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心跳,在里面翻滚摩擦,将内里柔软的血肉,磨得千疮百孔,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样子。
而那沙子,正是他亲手,一点一点,掺杂进来的。
真正的暴风雨,在我父亲病故的消息传来时,倾盆而下。
那日,我正在小厨房里守着药罐,为柳婉煎今日的第三帖药。
她的咳疾近来又重了,秦昭很是忧心,嘱咐我多用些心思。
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,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族里派来的小厮几乎是连滚爬爬冲进府的,满脸惊惶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大**!不好了!老爷……老爷他急症,昨夜……殁了!铺子……铺子被三老爷带人强占了,夫人哭晕过去好几回,让您赶紧回去做主啊!”我手里的蒲扇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世界瞬间失声,眼前一片昏黑,只有那小厮嘴唇开合的画面和“殁了”两个字,在脑海里无限放大、旋转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,骤然停止跳动,旋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,撞得胸腔生疼。
“咣当——”药罐的盖子被我失手碰落,滚烫的药汁飞溅出来,泼在我下意识去扶的手背上。
皮肤瞬间红肿,冒出细密的水泡,**辣的疼直钻心扉。
可我竟感觉不到那疼,或者说,那点皮肉之苦,与心底骤然裂开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洞般的剧痛相比,微不足道。
父亲……那个教我认第一味草药,告诉我“医者父母心”的父亲;那个在我执意要嫁秦昭时忧心忡忡,却最终拗不过我、默默为我备下丰厚嫁妆的父亲;那个在我每次归宁时,都要拉着我问长问短、生怕我受委屈的父亲……没了
我甚至来不及处理手背的烫伤,胡乱用袖子一裹,疯了一样冲出去找秦昭。
下人说,秦昭在柳婉的院子里。
我脑子一片空白,什么都顾不得了,径直闯了进去。
厢房里温暖如春,银丝炭烧得正旺,驱散了春日傍晚的微寒。
秦昭正坐在柳婉的床边,手里端着一个精巧的白瓷小碗,碗里是晶莹剔透的***燕窝。
他一手扶着柳婉羸弱的肩背,一手拿着小银匙,正一匙一匙,极其耐心地喂到她嘴边。
柳婉半倚着锦绣靠枕,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却水润润的,带着全然的依赖,小口小口地吞咽着,不时轻咳一声,他便立刻停下,轻轻为她拍背。
满室都是甜腻的燕窝香气,混合着柳婉身上清雅的兰香,和我手背上灼痛带来的、若有似无的焦糊味,形成一种极其怪异、令人作呕的反差。
“夫君……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,“我父亲……殁了。”
秦昭喂药的动作一顿,银匙停在半空。
他转过头看我,脸上是真实的惊讶,随即眉头皱起,迅速将碗匙交给旁边的丫鬟,起身朝我走来。
“怎会如此突然
”他快步走到我面前,看清我狼狈的模样和红肿的手背,眼中闪过一丝什么,语气里带上了焦急,“青黛,你……你别急,先冷静,节哀顺变。”
他想拉我的手,被我下意识地躲开。
“我要回去。”
我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自然要回去!”他立刻道,“我这就让人备车,你先收拾一下,我安排一下府里的事,随后就到。”
“随后是多久
”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,像破旧的门轴在转动。
他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为难,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床榻上的柳婉,声音压低了些:“青黛,你听我说。
婉儿她……方才心悸得厉害,喘不上气,我才过来看看。
这会儿刚稳住,我总得等她情况再平稳些,府里的事情也需交代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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