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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隙而生

admin 励志美文 2026年01月08日

一九**,槐花盛放的季节,甜腻的香气仿佛给赵家沟罩上了一层黏稠的纱。三岁的赵念慈蹲在自家新院的墙根下,小**几乎要挨到***头晒得温热的土地上。几只蚂蚁正费力地拖拽一片比它们身体大上好几倍的槐花瓣,在干裂的土坷垃形成的微型峡谷间艰难跋涉。她看得入了迷,伸出肉乎乎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只领头的蚂蚁,蚂蚁受惊,丢下花瓣慌慌张张地逃开了。念慈咧开没长齐牙的嘴,无声地笑了。

这是沟的东边。三间新盖不久的红砖瓦房,虽然简陋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院墙垒得结实,一角堆着劈好的柴火,码放得整整齐齐。几只母鸡在枣树下刨食,偶尔发出“咕咕”的满足声。

“念慈,慢点儿玩,看晒黑了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屋里传来。姥姥吴郝郝端着个簸箕走出来,坐在门槛旁的小马扎上,开始拣豆角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斜襟褂子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小髻,用黑色的网兜罩着。阳光勾勒着她佝偻的侧影,脸上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,却透着一种安详。

念慈像只被召唤的小狗,立刻丢下蚂蚁,蹒跚着扑到姥姥腿边,小脑袋依赖地靠在姥姥的膝盖上。姥姥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,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着淡淡皂角的气味,闻着让人心安。姥姥放下簸箕,用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的手,轻轻拂去念慈头发上的草屑,又从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琥珀色的麦芽糖。她掰了一小点,塞进念慈嘴里。

甜味丝丝缕缕地在舌尖化开,念慈满足地眯起眼,紧紧地偎着姥姥。这是独属于她的秘密和甜蜜。姥姥来了,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似乎都更绿了,连鸡叫声都显得格外悦耳。

灶间里,母亲陈秀兰正在和面,准备晌午饭。她今年二十出头,身段苗条,即使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,也掩不住眉眼的清秀。听到外间的动静,她探出头看了看,见女儿黏在母亲身边,脸上露出宽慰的笑意。有娘在,她心里就踏实大半。她撩起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,继续用力***盆里的面团,那面团在她手下渐渐变得光滑而有弹性。

然而,这份宁静是脆弱而有限的。一道深沟,像一道丑陋的伤疤,将赵家沟一分为二。沟的西边,也有一座院落,房子更老些,院墙更高些,那是奶奶林桂香和后爷爷王德福的家。

一阵尖锐的笑骂声毫无预兆地从沟对岸甩过来,像块石头砸破了午后的慵懒。

“……眼皮子浅的东西!有点腥味儿就往上凑,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!”是奶奶林桂香的声音,又尖又利,带着浓重的乡音,即使隔着距离,也能感受到话里的刻薄。

接着是后爷爷王德福含混的呵斥,似乎还夹杂着碗碟磕碰的声响。然后,是一个更年轻、更显骄纵的女声,是小姑姑王招娣:“妈,你跟个烂泥生什么气,扶不上墙的!”

陈秀兰揉面的动作猛地一顿,身体有瞬间的僵硬。她飞快地瞟了一眼沟对岸,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和疲惫,随即又低下头,更用力地***着面团,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揉进那团面里。阳光照着她微微沁汗的鼻尖,也照见她骤然抿紧的嘴唇。

姥姥吴郝郝拣豆角的手也停住了。她抬起头,望向对岸,眼神复杂,有无奈,有担忧,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她伸出手,把偎在腿边的念慈更紧地搂了搂,像是要为她隔开那无形的寒意。

念慈虽然听不懂那些话的具体意思,但她能敏锐地感觉到气氛的变化。嘴里的糖好像没那么甜了。她仰起小脸,看到姥姥下颌绷紧的线条,又扭头看向灶间,母亲背对着她,肩膀看起来有些单薄。她不再嬉笑,安静地靠在姥姥怀里,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姥姥的衣角。

这时,父亲赵根生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了。二十二岁的他,因为常年在田里劳作和早年外出闯荡的经历,皮肤是健康的黝黑色,身形精干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汗衫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结实的小腿。看到姥姥,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,露出一口白牙:“妈,您来了咋不捎个信,我好去接您。”

“接啥接,就几步路。”姥姥见到女婿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。

赵根生把锄头靠在院墙上,走到水缸边,舀起一瓢凉水,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,清凉的水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流下,打湿了汗衫的前襟。他用袖子抹了把嘴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沟对岸。对岸的骂声似乎低了下去,变成一种压抑的、嗡嗡的议论声。

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眼神沉静下来,像潭深水,看不出底。他没问对岸又怎么了,似乎早已习惯。他只是走到柴火堆前,拿起斧头,掂了掂,然后抡起胳膊,对着一段粗大的树根用力劈下。

“咚!”一声闷响,木屑飞溅。这一声,像是个宣告,又像是一种无言的对抗。

念慈被斧头声惊得缩了缩脖子。她看到父亲宽阔的脊背,汗水将汗衫洇湿了一***,随着他劈柴的动作,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。他劈得很专注,一斧接着一斧,富有节奏,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,也沉沉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陈秀兰从灶间出来,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。她看着丈夫的背影,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,有关切,有心疼,也有一种同舟共济的坚定。她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把菜放在院中的小桌上,然后开始摆碗筷。

姥姥低下头,继续拣豆角,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空气中,槐花的甜香、新翻泥土的腥气、还有对岸隐隐传来的恶意,奇怪地混合在一起。

一顿午饭,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度过。赵根生吃得很快,几乎没怎么说话。陈秀兰不时给念慈夹菜,也给姥姥和丈夫碗里添饭,自己却吃得很少。姥姥偶尔说几句村里的闲话,试图活跃气氛,但效果甚微。

饭后,赵根生又拿起斧头去了院角。咚咚的劈柴声再次响起,不知疲倦。

念慈被陈秀兰抱到炕上午睡。炕席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。她睁着大眼睛,看着窗外明净的蓝天,枣树的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。父亲的劈柴声、母亲轻轻的叹息声、姥姥压低嗓音的说话声,交织在一起。沟对岸似乎也彻底安静了下来,但那安静,反而更像一种蛰伏,让人心里发毛。

她翻了个身,小手摸到枕头边姥姥刚才悄悄塞过来的一个新做的小布偶。布偶没有五官,只用红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个笑脸。她把布偶搂在怀里,鼻尖是棉布和姥姥身上熟悉的味道。

三岁的她,还无法理解那条深沟两侧究竟代表着怎样难以逾越的鸿沟,也不明白为什么姥姥来了,妈妈会笑,而对岸的声音响起时,爸爸会沉默地劈柴。她只是本能地依恋着此刻怀里的这点温暖和柔软,并在一种朦胧的不安中,渐渐闭上了眼睛。

窗外的知了又开始声嘶力竭地鸣叫,仿佛在预告着一个漫长而闷热的夏天。而那条沉默的深沟,如同一个冷眼的旁观者,横亘在两个家庭之间,也横亘在赵念慈最初的人生记忆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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