茅台殇
一铁门上的漆皮在惨白灯光下剥落,像极了林振邦此刻的脸。
他盯着掌心那几道被雪茄烫出的浅疤,喉结滚动着,
喉间还残留着某种液体的灼烧感——不是茅台的醇厚,是铁锈混着胆汁的苦涩。“林局,
该换衣服了。”看守的声音隔着铁栏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。这个称呼像针,
猝不及防刺进记忆最软的地方。2008年的醴陵,他穿着簇新的警服站在***台上,
34岁的县级***长,胸前的警号在聚光灯下闪得耀眼。台下掌声雷动时,
他闻到自己身上的古龙水混着淡淡酒香——那天庆功宴上,第一次有人把茅台斟得满溢,
说“林局年轻有为,这酒配您”。那时他还会客套地摆手,说“工作为重”。
第一次让这客套碎成渣,是在株洲那家叫“水云间”的足浴店包间。李老板***手,
把举报信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,信封在桌角轻轻鼓着。“林局,您看这……”林振邦没看信,
指尖敲着桌面,目光落在水晶杯里晃悠的茅台。酒液挂杯的弧度很好,
像他刚画完的权力版图。“查清楚是谁举报的吗?”他呷了口酒,舌尖漫过熟悉的甘冽,
“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,别影响了正经生意。”李老板的笑立刻堆起来,往他杯里续酒时,
信封悄无声息滑进了他的公文包。那晚他喝了半斤,回家时苏晴正对着镜子试新项链,
钻石在灯光下碎成星子。“哪来的?”他问。“赵老板送的,
说是感谢你帮他侄子办了取保候审。”苏晴转身时,项链的反光晃了他眼,
“他还留了个信封,我放抽屉了。”他没再问。抽屉里的信封越来越厚,
苏晴的美容院账单也越来越长。她开始在电话里用娇嗲的语气说“香港的师傅来了,
新做的项目要六十七万呢”,他只“嗯”一声,听着电话那头美容仪器的嗡鸣,
像听着某种隐秘的赞歌。真正把“赞歌”唱成常态的,是天元公安分局的食堂。
2017年深秋,后勤科长抱着账本进来,脸色发白:“林局,
这148瓶茅台……***那边怕是过不去。”他正用公款买的15年陈酿醒酒,
闻言眼皮都没抬:“分批次入招待费,写成‘办公用品’。”科长欲言又止时,他忽然笑了,
“怕什么?我是***长,还能查我自己不成?”后来纪委谈话,桌上摆着矿泉水,
纪检专员指着账本上的“办公用品”,半开玩笑:“林局这品酒师的名头,在市局都传开了。
”他当时还得意地接话:“不是我吹,茅台的年份,我抿一口就知道。”现在想来,
那时专员眼里的寒意,比铁窗的风还冷。王老板的出现,让他学会了更“高明”的吃法。
2008年看守所项目招标,那人把二十万现金堆在他办公室沙发上,红得刺眼。“林局,
这点心意……”他把钱推回去,指尖在王老板手背上轻轻点了点:“王总,水要细流才长。
”王老板愣了三秒,眼里的惶恐变成了然。从那以后,每个月的第一个周五,
总有个牛皮纸信封出现在他车的储物格里,不多不少,刚好一万元。二十个月后,
王老板拿着中标通知书来敬酒,两人碰杯时,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写的***,
钢笔尖划破纸页的声音,和此刻冰块撞杯的脆响竟有些像。权力的网,
是在酒桌和信封里慢慢织成的。2010年巡***大队竞聘,他提前三天把张某叫到办公室,
丢过去一份演讲稿:“照着练,别给我丢人。”张某的演讲赢得满堂彩那天,
他在党委会上敲着桌子:“要按能力说话!”散会后,张某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,
说“谢谢林局栽培”,他捏了捏厚度,塞进了抽屉——那里已经躺着孙志强送来的第八笔钱,
这人两年换了五个岗位,从副教导员一路爬到副科级,每次调动前,
办公室的门总会在深夜被轻轻敲响。***们私下叫他“林批发商”,说“官帽论斤称,
***说了算”。他不是没听见,只是觉得可笑——当他在酒桌上用茅台浇熄良知时,
这些议论不过是蚊蚋的嗡嗡声。直到2019年12月那个凌晨,门被撞开的声音惊醒了他。
苏晴尖叫着去抱那些藏在衣柜夹层的银行卡,母亲的、姐姐的,
每张卡里都躺着见不得光的数字。他看着穿制服的人翻出那本手写的名单,十多页纸,
八十多个名字,像八十多座墓碑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审讯室的灯亮了三天三夜。
他供出了李老板的足浴店,供出了王老板的项目款,
供出了那些被他提拔又被他拖下水的下属。最后一次提审,检察官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,
他忽然想起苏晴最爱的那家美容院,想起她敷着面膜说“这些项目能留住青春”,
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告诉她……别等了。”铁窗里的日子,时间像凝固的猪油。
他学会了数墙上的裂纹,学会了在放风时盯着天空看,看云聚了又散,
像极了酒桌上聚了又散的人群。有次放风,他闻到远处飘来某种酱香,
瞬间红了眼——那不是茅台,是街角小铺卖的散装白酒,十块钱一斤,
却让他想起刚参加工作时,和同事在路边摊分喝一瓶二锅头,那时的风里,没有铜臭,
只有年轻的热气。看守说,他的案子牵连了27个人,其中18个是警察。他没说话,
只是用指甲在墙上划着,划到第三十下时,
终于想起自己当年为什么当警察——邻居家被偷了,老警察牵着警犬追了三条街,
把存折和粮票送回来时,警服上的泥点闪着光。可那道光,早在第一杯茅台下肚时,就灭了。
探视日那天,苏晴没来。律师带来一张纸条,是她潦草的字迹:“东西都被查扣了,
妈和姐也受了牵连。”他捏着纸条,直到纸角被汗浸湿,
忽然明白那些用茅台和***堆起来的日子,不过是场高烧,烧完了,只剩一片灰烬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栏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他蜷缩在角落,像个迷路的孩子,
终于在失去一切后,尝到了清醒的滋味。只是这滋味太苦,苦得让他想起第一次喝茅台时,
父亲说的那句话:“好酒要慢慢品,贪杯会伤了根本。”那时他不懂,什么是根本。
现在懂了,却只剩铁窗,和无尽的长夜。二铁窗上的锈迹在雨季里愈发浓重,
像林振邦心里蔓延的悔意。放风时,他总爱盯着墙角那丛杂草看——砖缝里钻出来的,
叶片上还沾着昨夜的雨珠,蔫头耷脑的,却透着股不肯断的韧劲。“林振邦,有人探视。
”看守的声音打破了沉寂。他愣住了。苏晴不会来的,母亲和姐姐被牵连后,
早已与他断绝了联系。走进探视室,玻璃对面坐着的竟是天元分局的老政委,头发白了大半,
眼神却依旧锐利,像年轻时在党小组会上批评他“心浮气躁”时一样。
“政委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说不出完整的话。老政委没提案子,只从包里掏出个搪瓷缸,
推到玻璃上:“你嫂子熬的小米粥,说你以前总念叨她的手艺。”缸沿上有个豁口,
是他当年在抓捕行动中撞坏的,后来一直放在单位食堂,谁都没想到还能再见到。
粥的热气隔着玻璃漫过来,带着淡淡的米香。林振邦忽然想起刚当副局长那年,
带队破获连环盗窃案,庆功宴上没喝茅台,老政委就用这个缸子给他盛了粥,
说:“案子破了是喜事,但别飘,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”那时他点头应着,
心里却惦记着第二天张老板要送来的那箱15年陈酿。“唐伟判了七年。”老政委忽然开口,
唐伟是当年被他提拔的巡***大队队长,“他在看守所里写了悔过书,
说若不是你把那篇演讲稿丢给他,他或许还能守住底线。”林振邦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唐伟曾是警校的优等生,射击、格斗都是第一,当年若按正常程序竞聘,未必不能胜出。
是他,用权力给了捷径,也把人推上了绝路。“还有后勤科的小李,”老政委的声音沉了些,
“他爹是你当年的老所长,得知儿子帮你做假账,当场气得住了院,到现在还不能说话。
”玻璃上的雾气渐渐散去,林振邦看清了自己的脸——两鬓斑白,眼窝深陷,
哪里还有半分当年“年轻有为”的模样?倒像个被岁月榨干了精气的老头。“你知道吗?
”老政委看着他,“你当年抓的那个小偷,后来改邪归正,开了家修车铺,
前阵子暴雨冲毁了路段,他带着徒弟免费帮救援队修了二十多辆警车。”林振邦猛地抬头。
那个小偷,当年他追了三条街才摁住,少年哭得涕泗横流,说只是想给病重的母亲偷点药。
他一时心软,没送进看守所,只让社区***盯着帮教。没想到……“人啊,走错一步不可怕,
怕的是步步都往错了走。”老政委收起搪瓷缸,“你爹当年总跟我念叨,
说你小时候看见警察就追着喊‘要抓坏蛋’,怎么就忘了呢?”探视结束后,
林振邦把自己关在角落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为铁窗里的日子,
是为那个追着警车跑的孩子,为那个在党旗下宣誓的青年,
为那些被他连累的人——他们本该有各自的人生,却被他用权力和欲望搅成了一团烂泥。
入秋时,他收到一张明信片,是从偏远山区寄来的,画面上是所希望小学,
字迹歪歪扭扭:“林叔叔,谢谢你当年帮我们建学校,老师说要好好学习,将来做个好人。
”他想了半天才记起——那是2012年,有个企业家想捐钱建学校,却卡在审批环节,
找到他时,他没收一分钱,只是打了几个电话协调。没想到过了这么久,还有人记得。原来,
他并非从未做过好事。只是后来,那些好事被茅台的酒香熏淡了,被信封的厚度压垮了,
直到只剩下光秃秃的欲望,像这铁窗上的锈,遮住了所有光亮。冬天来临时,
监狱组织观看警示教育片,屏幕上出现的竟是他自己——穿着囚服,对着镜头忏悔,
说“权力是人民给的,不该用来谋私利”。台下有人嗤笑,有人低头,
林振邦却看得浑身发抖。他忽然明白,真正的“殇”,不是铁窗锁住的自由,
是亲手毁掉了自己曾珍视的一切。就像那瓶被他一饮而尽的茅台,初尝时甘冽醇厚,
贪杯后才知,烧喉的不是酒,是良知被灼烧的疼。放风时,他又去看那丛杂草。
雪落在叶片上,压得它弯了腰,却没折断。他蹲下身,用冻得发僵的手指轻轻拂去雪粒,
像在呵护什么珍宝。或许,再深的泥潭里,也能长出新的草。只是这草,要在无尽的长夜里,
慢慢等春天。三开春时,监狱的墙缝里钻出几株蒲公英,白色的绒毛球在风里轻轻晃。
林振邦放风时总爱蹲在旁边看,看绒毛被风吹散,像无数个微小的希望,飘向不知名的远方。
这天,管教递给他一封信,信封上的寄件人写着“唐伟”。拆开信,
字迹比在悔过书上工整了许多:“林局(请允许我最后这么叫一次),
我在这儿学会了修家电,等出去了想开个小店。想起以前你总说‘人要往前看’,
只是那时我们都走偏了方向。昨天见了我妈,她说老家的麦子快熟了,
等我回去帮着收割……”信里没提恨,也没提怨,只字里行间透着股重新站起来的劲儿。
林振邦捏着信纸,指腹抚过“走偏了方向”几个字,忽然想起当年唐伟拿到竞聘演讲稿时,
眼里闪着的光——那光里有对前程的憧憬,却被他掺进了不该有的欲望。
“以前总觉得你是梯子,能帮我爬得更高。”信的末尾写道,“后来才明白,
真正的梯子是自己的脚,踩不稳,再高也会摔下来。”林振邦把信折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。
口袋里还揣着那张希望小学的明信片,孩子们的笑脸和唐伟的字迹叠在一起,
像两簇微弱却执着的火苗。入夏后,监狱办了个技能培训班,林振邦报了书法班。
握着毛笔的手总抖,写“廉”字时,笔画歪歪扭扭,墨汁在宣纸上晕开,
像他当年模糊的底线。“别急,手腕要稳。”教书法的老教授是退休干部,
犯了过失罪进来的,“写字和做人一样,起笔要正,收笔要净,不能贪多,也不能急躁。
”林振邦跟着练,从“人”字开始写。一撇一捺,简单两笔,却总也写不匀称。
老教授看着他的字笑:“这撇是你的初心,那捺是你的底线,撇捺站稳了,
‘人’字才立得住。”他忽然想起刚穿警服那年,在***值班,一个老太太丢了买菜钱,
蹲在路边哭。他骑着自行车跑了三条街,把抢钱的惯犯追得喘不上气,把钱还给老太太时,
对方塞给他一把炒花生,说“警察同志,你真是好人”。那时的“人”字,写得多稳。
秋分时,苏晴托律师带了句话:“妈和姐的案子结了,没受太大牵连,在老家种着地。
”没说原谅,也没说恨,像一阵风,轻轻吹过,却让林振邦的心安稳了些。
他开始在培训班帮着整理教材,把老教授讲的“写字心得”抄下来,
贴在床头上:“笔锋易偏,人心亦然;纸能吸墨,过则成污。”有次整理旧报纸,
看到一则新闻——当年他协调审批的那所希望小学,出了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,
记者采访时,孩子说“想当警察,像当年帮我们建学校的那个叔叔一样,保护别人”。
林振邦的手停在报纸上,眼眶热了。原来有些东西,哪怕被欲望的尘埃盖住,
也能在某个角落,悄悄发着光。冬至那天,监狱组织家属见面会。林振邦没抱希望,
却在会场门口看见了姐姐。头发白了不少,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,见了他,嘴唇动了动,
没骂也没哭,只递过一个布包。“妈种的红薯干,你小时候爱吃。”姐姐的声音哑得厉害,
“她说……知错了,就还有救。”布包里的红薯干硬邦邦的,带着阳光晒过的焦香。
林振邦咬了一口,硌得牙床生疼,却尝到了久违的甜——是小时候趴在灶台边,
等母亲烤红薯时的味道,那时的日子穷,心却干净得像块透明的玻璃。
“唐伟托我给你带句话。”姐姐忽然说,“他下个月出狱,说等你出去了,若不嫌弃,
去他店里帮忙。”林振邦没说话,只是把红薯干嚼得很碎,像在咀嚼那些被浪费的时光。
放风时,他又去看那丛蒲公英。种子早已落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茎,
却在根部冒出了新的绿芽。风过时,茎秆轻轻晃,像在说“别急,慢慢来”。
他开始在宣纸上写“悔”字,一笔一划,不再抖了。墨汁落在纸上,晕开的痕迹渐渐规整,
像在慢慢拼凑一个破碎的自己。老教授看着他的字点头:“知道错,才能写对。
这‘悔’字里,藏着的不是过去的债,是将来的路。”林振邦望着窗外的天,蓝得很干净。
他知道,铁窗的日子还很长,但心里的春天,好像已经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