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会再恨,我的内心已经没你位置
#和离六年后,我和周宣礼在宫中大典上重逢。他是平定征西的骠骑大将军,
我是为皇室祈福的巫祝。圣上为他和丞相嫡女赐婚时,二人目光交织,我率先别过眼去。
结束后,他匆忙追上来。「阮翎,你是不是还在恨我?」我摇摇头。
他从落魄侍卫摇身一变为纠察有功的少年将军,
而我从千金贵女沦落为隐姓埋名的罪臣之女时。我想我是恨过的。可只有爱,才会产生恨。
六年过去,我早就不爱他了。1他身边的侍从厉声呵斥:「大胆巫女,将军同你讲话,
为何不答?」我不卑不亢:「我身为御前巫祝,圣上有令,只跪天地。」
周宣礼命他下去领罚,拉住想要走的我。语气有些急促:「你怎么进宫了,我找过你…」
我不动神色地挣开,打断他:「将军何等人物,找我做什么。」径直走出***。说来也巧,
我们在宫中见过两次。第二次是重逢。第一次,是我央着爹爹求赐婚。周宣礼挡在我身前,
迫使我停下。「你过得还好吗?」俗套的问候。我看向他手中金线绫织的赐婚圣旨,
也俗套地回他:「挺好的。」他像被我的目光烫到,收回了手。孟庭在不远处等我。我回头,
和周宣礼告别:「我先走了。」他语气带着苦涩:「…好,再见。」我不要再见。渐行渐远,
他却依旧站在原地。直至转角,挺拔的身影消失。「姐,怎么耽搁这么久?炙羊肉都要凉了。
」孟庭一脸八卦:「不过刚刚那是哪位大人?眼珠子都要长你身上了。」
我抚平被弄皱的衣袖,回他:「周宣礼。」孟庭猛地侧头看我,
不可置信问:「周...周大将军?那个刚刚镇国平乱晋为正二品骠骑将军,
金印紫绶的御前红人周将军?」看他反应夸张,我提醒:「是他,你看着些路。」
孟庭还在自顾自说:「原来他这么年轻啊,我记得他当年就是卧薪尝胆六年,
一举推翻私贩盐铁的前丞相才得以重用的,前丞相叫啥来着...」「阮明。」「对对对,
姓阮,这个姓可不常见...」他似乎想起我也姓阮,猛地顿住。
而我语气平静的回复了他无声的疑问:「嗯,那是我爹。」民间戏台子唱了六年的,
盐铁案的主谋。孟庭尴尬地挠了挠头。「对不起啊姐,提起你的伤心事了。」如今提及,
已经不伤心了。倒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般情绪平和。气氛有些尴尬。
孟庭见我戴的白玉兰耳坠,赶忙换了个话题:「这是新打的吗?姐戴着真好看。」今日,
是我父亲祭日。我无法为他披麻戴孝,只能戴银白坠子,聊表孝心。那年案发,爹连夜下狱。
圣上大怒,欲诛阮氏九族。我曾拿出抄家后的所有家当收买狱卒,见了他最后一面。
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:「爹有罪,不怪周宣礼。可他骗你,爹恨不得剐了他。」
爹从没怪过我。写了万字**,从他辅佐扶持还是皇子时的圣上,到登基后共同扫清余孽。
最后是以死保全唯一的女儿我。写完认罪书,他便用裤带悬梁自尽了。想到这里,
我没办法不难过。为了不让自己陷入痛苦情绪,
我主动问欲言又止的孟庭:「要听听我的故事吗?」曾经名动京城的丞相嫡女,
和骠骑大将军厌弃的疯子故雌,拥有这二重身份的,我的故事。2十四那年,我被仇敌绑架。
趁夜逃走后,这才发现自己身处鱼龙混杂的市井。我被从小娇养着,
从未踏足这样的三教九流聚集之地。格格不入使我被不怀好意的乞丐拦住去路。
有个男孩将我拉到身后护住。是十六岁的周宣礼。他穿着打着补丁的青蓝***,
手臂劲瘦有力。替我挨下棍棒时,连声闷哼都没发出。彼时的我不知是局。
只当是英雄救美的少女怀春。于是和带人赶到的爹爹说:「不是要给我找贴身侍卫吗?
我就要他。」侍卫只是名头。那时的周宣礼穷得只剩力气。我得找个由头将他留在身边。
爹爹对他也很赏识,说这小伙子眼里有光,将来必成大器。他确实争气。功夫学得快,
刀剑样样拿手。不到一年,就打遍父亲门下的所有将士。在被父亲提拔时,
他红了眼眶:「小楚,我欠你和你爹一辈子。」「如果可以,我想永远留在你身边。」
周宣礼会每天不到寅时起来,纵马奔驰去东市买小笼包。只为让我吃上铺里最新鲜的第一笼。
会拿出全部工钱只为买支我随口夸过的漂亮簪子。自己打满补丁的袍子却穿了三年。
兜里永远为粗心大意的我备好跌打药与糖糕。他对我很好,好到连爹爹都挑不出错处。
直到我年十六,按例要进宫选秀。周宣礼扑通跪倒在爹爹面前:「虽然知道时候未到,
自己不配,可小翎不想进宫。「我爱她,恳请您能留我在她身边。」那时的我并不知道,
爹爹已经受人裹挟落入深渊。只记得周宣礼的泪。掉落时拉得长而尖锐,
仿佛要把我的心脏剖开。我也扑通跪下:「爹,我要嫁给周宣礼,我喜欢他。」爹爹犹豫了。
他舍不得我嫁给没有建业的周宣礼。更舍不得我进宫受磋磨。桌上的茶凉透时,
他把我的手放在周宣礼手心。「明日随我进宫,爹爹豁出老命,也要保你自由。」
爹爹做到了。罚了三年俸禄,换来这道赐婚圣旨。因祖父新丧,我们定了亲。待我二十岁,
便可出嫁。至此,爹爹有意扶持周宣礼,将他送去军营。短短几年,
周宣礼从小侍卫提拔为队将,再到从八品秉义郎。接手爹爹许多事宜后,周宣礼就愈发奇怪。
有次我在占卜,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。忽然说:「我该拿你怎么办?」可等我问他,
他却不肯说是什么意思。听到这儿,孟庭打断:「是不是他想为你放弃检举?」
我摇摇头:「不知道,也不重要。」他片刻的不忍与挣扎,改变不了想立功的决心。
二十岁时,我终于能嫁给周宣礼了。那日十里红妆,我着金绣嫁衣,戴点翠珠冠。
亲眼看着周宣礼带人赶到,洋洋洒洒宣读罪责。孟庭担心地问:「大婚当天?太过分了吧!
你有没有冲上去打他?」我再次摇头:「没这个机会,他和我的闺中好友走了。」「伴什么?
谁啊?」「他的新妇。」3其实前几日,宫中便有此传闻。宫女们不知哪里打探来的消息,
凯旋而归的周大将军,要迎娶丞相嫡女。丞相嫡女...从前是我,现在,是颜俏俏。
多年前,她还没有这般风光。随五品父亲进京述职的她穿着普通的缎子,花钿也是过时款式。
那股带着乡音的官话更是惹得京中**掩面偷笑。即便这样,她憋红了脸也没有低下头颅。
我觉得她很有意思。不懂焚香品茶,但却分得清五谷。不会琴棋书画,但能纵马捶丸。
于是我主动与她交好。逛街市、吃酒、打马球...哦对了,还有我身后跟着的周宣礼。
或许是二人有着相似的成长环境与性格底色。他们相处融洽。又或者说…一拍即合。
我吃不习惯的粗茶淡饭,他们都觉得好吃。我喜欢穿色绫罗绸缎,
他们都更偏爱方便实用的青灰色简装。每每二选一时,他们总会默契地同时选择另一个。
但二人所有交集都隔着我,保持距离从不逾矩。可就是这会儿开始,二人走到了一起。
为什么是颜俏俏呢?大概是,隐藏太久自我、背负太多秘密的他,
能在颜俏俏面前真正做自己吧。我依旧被蒙在鼓里。直到大婚那天,
为我添妆的颜俏俏扑进周宣礼怀里。眼含热泪:「你做到了!忍辱负重六年,
你终于能做回自己了。」六年过去,我这才第一次,认识了真正的周宣礼。他沉默地,
平静地远远看着我。仿佛像在审视下了诏狱的罪犯。我有很多想问的。我爹会怎么样?
你和她什么时候开始的?还有,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?可他没给我这个机会。
牵着颜俏俏走过来,冷声说:「阮府很快要被抄家了,你做好打算吧。」他看着我哭花的妆,
神情稍许动容。我娶下珠冠,砸在他身上。又端起一旁的合卺酒,狠狠泼过去。
酒溅在颜俏俏襦裙上。她委屈地说:「宣礼,别心软,爱她只是你做的一场戏,不是真的,
对吧?」一句话便点醒了周宣礼。他也端起一杯酒,直直从我头顶淋下。「礼尚往来,
我替俏俏还给你。「等你清醒了,再和我谈!」他带着颜俏俏扬长而去。那几日,
我几乎不能合眼。被一波又一波人抄家。我一边躲着怨愤的民众们扔来的臭鸡蛋烂菜叶,
一边向父亲从前的旧友求助。没人愿意趟这趟浑水,全都闭门不见。没有任何回旋余地。
这时我才知道,爹爹是世俗意义上的恶人。二十年的观念在此刻崩塌。人性真复杂啊,
没有人是绝对的恶。他坏事做尽,但也疼爱女儿,救济难民,施粥济饥。同样的,
也没有人纯善。比如周宣礼。他被提拔晋职为正六品昭武校尉,
民间宣扬他为明辨是非、卧薪尝胆的大英雄。却在囍字鲜艳的新府里,
被我抓到和颜俏俏拥吻。而我已经没了争吵的力气。昏死过去。「那你后来呢?!」
孟庭迫切追问。「后来...我记不太清,差点死了吧。」4醒来时,我爹已经死了三日。
尸体被扔去乱葬岗。我在死人堆里刨啊找啊,什么也找不到。浑浑噩噩,精神恍惚。
或许是处于怜悯。周宣礼没有同我和离。他强硬地将我从乱葬岗绑回去。
先是请大夫治疗心疾。扳开我的嘴,每**我吞下好几罐苦药。
「还以为自己是从前那个大**么?能不能别再任性了?」以往每次吃药,我都要耍小性子。
而周宣礼总是不厌其烦地哄我:「乖,你一咽下去我就给你喂糖。」这次,没有糖。
松手的瞬间,我吐了个干净。周宣礼没了耐心,居高临下看着。「你现在像什么样子,
我就不该管你。」「那就别管。」见没有效果,他又请来神婆做法。寒冬腊月,
让我下冰河驱鬼。致使我冻坏了身子,至今仍有咳疾。说到这儿,我又咳了起来。
但怎么也找不到随身带的帕子。还是孟庭一脸心疼地递我。「后来呢?你怎么同他和离的?」
我舒了口气,才慢慢继续说。在那之后不多时,颜俏俏找上门来。
彼时她爹也因协助揭发我爹有功,而抬高了官阶。他们吵得厉害。「宣礼,你前途无量,
圣上必将对你委以重任,可她是罪臣之女!为什么还要和她扯上干系?」过了很久,
周宣礼压低的声音传来:「就因为是罪臣之女,无依无靠,人人都能踩上一脚。
「我护了她十年,就算是阿猫阿狗,也狠不下心立马扔掉吧。」
阿猫阿狗…周宣礼还真是慈悲。吵着吵着,二人又吻到一块。脏了爹爹给我置的新府。
